這個時候。
晌午剛過,天上那層薄薄的白云,不知不覺就變了臉色。
起初只是邊緣泛起一抹暗灰,像洗筆的水慢慢暈開。
不多時,整片云層都厚實起來,顏色從魚肚白轉成鉛灰,沉沉地壓在山脊線上。
風也跟著變了味道。
早前還是帶著麥香的干熱風,這會兒卻夾雜著一股子水腥氣。
陳凌回農莊來給干活的那些人拉冰鎮西瓜。
見到云彩飄過來,他站在小水塔旁邊,仰頭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素素。”
他快步走回到院子里,喊道:“我去河堤工地上喊人收麥子,天變得快,沒法輪流收了。”
王素素正在腌咸蛋,聞言擦著手出來,也望了望天:“真要下?”
“最遲今晚。”
陳凌語氣篤定:“你看東邊那云腳,都黑了,這場雨小不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我出趟門,得讓所有修堤壩的人停工,回村搶收麥子。”
“這么急?”王素素跟到院門口。
“不急不行。”
陳凌翻身上了小青馬:“麥子熟透了,雨一淋就發芽,堤壩可以晚兩天修,糧食等不起。”
小青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四蹄刨地,只等一聲令下。
“駕!”
馬蹄聲在村道上急促響起。
陳凌直奔河灘工地,同時心里盤算著怎么安排。
陳王莊自己有收割機,收起來快。
但金門村、桃樹溝、馬家坳那些地方,還全靠人工。
得讓人開拖拉機去接,一個村一個村地送。
河灘工地上,夯土的號子聲依然響亮。
上百號人正干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天色變了。
“五叔!五叔!”陳凌勒住馬,老遠就喊。
王來順安排好收麥,小綿羊開收割機他們也放心。
就又回到河堤這邊,正和幾個村干部查看新砌的護坡,聞聲回頭:“富貴?咋了這是?”
“停工!所有人停工!”
陳凌跳下馬,語速飛快:“馬上要下大雨,讓所有工人立刻回各村搶收麥子!”
他指著東邊天際:“五叔你看那云,最多三四個小時,雨必到,麥子熟透了,雨一淋就發芽,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望去,這才發現天色已變。
剛才還晴朗的天空,這會兒白色的云彩開始發青烏色,風里確實帶著雨腥味。
“我的老天爺……”
一個老工匠摘下草帽:“還真是要變天!”
王來順當機立斷,抄起鐵皮喇叭就喊:“全體注意!全體注意!停下手里活兒,聽我說!”
工地上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剛得到通知,馬上要下大雨!現在所有人,立刻回自己村搶收麥子!堤壩工程暫停,等雨過天晴再干!重復一遍,所有人,馬上回家收麥子!”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工地上頓時炸開了鍋。
“要下雨?怪不得悶得慌!”
“我家麥子還在地里呢!”
“快走快走!龍口奪食,耽誤不得!”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但問題來了。
這里干活的來自四五個村,最遠的馬家坳離這七八里地,走回去得一個多小時。
“富貴,這……”王來順看著亂烘烘的場面,有些著急。
陳凌早有計劃:“五叔,你讓咱們村的兩個工地上的拖拉機全部開出來,再組織幾輛馬車、驢車。
金門村的最近,讓他們騎車和趕馬車回去。
桃樹溝、馬家坳的,用拖拉機送。
咱們村的人先不急,收割機已經準備好了,收起來快。”
“對對對!”
王來順一拍大腿:還是你腦子活!我這就安排!”
很快,三臺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到工地旁。
每臺拖拉機后頭都掛上了拖斗,總共能坐百八十人不成問題。
“羊頭溝的!上這輛車!”
“馬家坳的這邊!”
“金門村的,你們騎車回去,路上別耽擱!”
吆喝聲、催促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但亂中有序,不過一刻鐘,工地上的人就分成了幾撥,各自往家趕。
陳凌又對王來順道:“五叔,咱們村也別歇著,收割機讓小綿羊找會開的,輪流開,讓玉強他們帶著油桶去縣里拉兩桶柴油備用。
我騎馬去周邊幾個村看看情況,順道再催催。”
“成!村里有我,你放心去!”王來順這會兒也急了。
他家的麥子也沒收呢。
陳凌翻身上馬,想了想又喊住兩個正要上拖拉機的后生:“三娃!小超!你倆跟我來,騎自行車,咱們分頭去各村,看看誰家缺人手,回來報信!”
“好嘞!”兩個年輕人二話不說,推起自行車就跟上。
三匹馬、兩輛自行車,一路疾馳。
先到金門村。
這個村離陳王莊最近,走路回去的工人已經到了,村里已經動了起來。
田埂上到處是彎腰割麥的身影,鐮刀揮舞的“刷刷”聲不絕于耳。
金村長正在地頭指揮,嗓子都喊啞了:“快!能下地的都下地!老人孩子在家捆麥子、做飯!今天不把麥子收完,誰也別想睡覺!”
看到陳凌,他像見到救星:“富貴兄弟!你可來了!我們村勞力少,這一百多畝地,怕是一天收不完啊!”
陳凌跳下馬,看了看天色。
云層更厚了,風里濕氣更重。
“金叔,別慌,能收多少是多少,先把熟透的、地勢低的收了,高處的地,雨一時半會兒淹不著,可以緩一緩。”
他冷靜地分析:“我讓三娃子在這兒幫忙,有什么需要,隨時讓人去陳王莊報信。”
“哎!哎!”金村長連連點頭。
“小超,你去桃樹溝!”
陳凌轉頭吩咐:“告訴陶村長,陳王莊的收割機收完本村的,就去幫他們。
讓他們先把勞力集中收連片的地,零散的地安排在后面。”
“明白!”小超蹬上自行車就走。
陳凌繼續騎馬往馬家坳趕。
這個村最遠,路也不好走。
等他趕到時,坐拖拉機回來的工人還沒到。
村里正在分配任務。
馬村長是個干瘦的老漢,但嗓門洪亮:“爺們兒下地!娘們兒捆麥!半大孩子送水送飯!今天就是累死,也得把麥子搶回來!”
看到陳凌,他急忙迎上來:“富貴!你來得正好!我們村在山坳里,地勢低,雨要是大了,麥田準淹!這可咋整?”
陳凌下馬,走到田邊看了看。
馬家坳的麥田果然大多在低洼處,而且土質黏重,排水不好。
“馬叔,這樣……”
他快速給出方案:“先收洼地的麥子,能收多少是多少,實在來不及的,在地頭挖排水溝,萬一淹了,水能盡快排出去。
另外,我已經通知幾條河堤工地上的人手了,他們待會做拖拉機過來,先幫你們收洼地。”
“太感謝了!”
馬村長握住陳凌的手:“富貴,你可是幫了俺們全村大忙啊!”
“都是鄉親,應該的。”
陳凌翻身上馬:“我再去羊頭溝看看,你們抓緊!”
羊頭溝最偏,等陳凌趕到時,村里已經自發組織起來了。
楊二寶帶著全村的青壯勞力正在搶收,連六七十歲的老人都下了地。
“富貴!”楊二寶抹了把汗:“你咋來了?我們村小,地不多,今天能收完!”
陳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羊頭溝的地形。
這個村在山溝里,但麥田都在坡上,開闊的簸箕形狀,排水反而好。
“二寶哥,你們這兒地勢高,雨一時半會兒淹不著,但也要抓緊,萬一雨下久了,山路滑,麥子運不出去更麻煩。”
“知道知道!”
楊二寶指著遠處:“你看,我們青壯勞力割麥,老人孩子往村里運,不耽誤!”
陳凌心里稍安。
看來這幾個村都動起來了,組織得不錯。
他撥馬往回走,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讓人揪心又感慨。
金門村的田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手揮鐮,一手抹汗,身后的麥捆已經堆成了小山。
桃樹溝的坡地上,幾個婦女背著捆好的麥子往村里走,脊背彎成了弓,腳步卻穩穩的。
馬家坳的洼地里,老老少少排成一排,鐮刀起落,像在跟時間賽跑。
遠處,陳王莊方向傳來收割機“突突突”的轟鳴聲。
那聲音在此刻聽來,格外讓人安心。
回到陳王莊時,已是下午三點。
天空徹底陰了下來,上午漫天白色的云朵,現在全部化作烏云。
低沉沉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風里帶著明顯的涼意。
曬場上,秀英嫂子正帶著幾個婦女搶收最后一批麥子。
見陳凌回來,她直起腰:“富貴,咱們村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村西頭老光棍陳老四那五畝地,他一個人,割不過來。”
“收割機呢?”陳凌問。
“去桃樹溝了,剛走。”
王素素道:“陶村長派人來求援,說他們村連片的地多,人工割太慢。”
陳凌點點頭:“應該的,陳老四的地我去收。”
“你一個人?”
王素素這時候幫著諸多婦女帶娃,身邊圍繞著一大幫剛會跑的娃娃,帶著老虎幫忙管著,聞聲就皺眉。
“沒事,五畝地,我手腳快,天黑前能割完。”
陳凌說著,從院里拿了鐮刀和繩子,牽上小青馬就走。
“我讓黑娃小金跟你去!”王素素不放心。
“不用,狗幫不上忙,要是養倆猴子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陳凌笑了笑翻身上馬。
陳老四的麥田在村南頭河邊,土質肥,麥子長得格外好。
但此刻,只有他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田里忙碌,看著讓人心酸。
“老四哥!”陳凌老遠就喊。
陳老四直起腰,是個五十多歲的光棍漢,背有些駝:“富貴?你咋來了?”
“幫你收麥子!”陳凌跳下馬,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開干。
鐮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樣,“刷刷刷”幾下,一片麥子就齊根倒下。
他動作快,力氣也足,割下的麥子隨手一攏,就是整齊的一捆。
陳老四看得目瞪口呆:“富貴,怨不得都說你比楊鋼蛋還壯實哩,你這比牛都壯實啊!”
“老四哥,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能多割一點就多割一點。”陳凌頭也不抬,手上不停。
兩人一前一后,鐮刀飛舞。
陳凌割三行,陳老四割一行,進度飛快。
一個小時后,五畝麥子割倒了一大半。
這時,天邊炸響了第一聲驚雷。
“轟隆隆——”
雷聲沉悶,卻震得人心頭發慌。
“這雨要來了!今年這么早打雷!”
陳老四抬頭一看,頓時急了:“富貴,你快回去,剩下的我自己來!”
陳凌看了看天色。
烏云已經完全壓下來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風里開始夾雜著零星的雨點。
“一起干,來得及。”
他不僅沒走,反而加快了速度。
雨點漸漸密了,“啪啪”地打在麥穗上。
陳凌和陳老四都成了落湯雞,但誰也沒停手。
終于,最后一捆麥子割倒時,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塵土。
轉眼間,天地間就掛起了白茫茫的雨簾。
“快!把麥子運到那個窩棚里!”
陳凌指著王聚勝家田頭一個看瓜的窩棚。
兩人連拖帶拽,把捆好的麥子往窩棚里搬。
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眼睛都睜不開,但手上的動作一點沒慢。
等最后一捆麥子搬進窩棚,兩人渾身濕透,累得癱坐在地上。
窩棚外,大雨如注,電閃雷鳴。
窩棚里,麥子堆成了小山,散發著新麥的清香。
陳老四看著這堆麥子,眼圈紅了:“富貴,今天要不是你,我這五畝麥子就完了……我一年的口糧啊……”
陳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道:“老四哥,鄉里鄉親的,說這個干啥,走,趕緊回家換衣裳,別著涼。”
兩人頂著雨往回走。
路上,看到不少人正冒雨往村里運最后一批麥子。
雖然淋得狼狽,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麥子搶回來了!
回到農莊,王素素早就燒好了熱水,熬好了姜湯。
陳凌沖了個澡,換上干衣裳,一碗熱姜湯下肚,渾身舒坦。
院里,王存業和高秀蘭正帶著睿睿和小明玩。
兩個小家伙不知道大人的辛苦,只覺得下雨好玩,趴在窗臺上看雨簾。
“爹,其他村怎么樣?”陳凌問。
王存業道:“剛才來順說,咱們村全收完了,金門村收了八成,桃樹溝收了七成,馬家坳收了六成,他們洼地的麥子搶出來了,坡地的還沒動。
羊頭溝全收了,他們地少。”
陳凌點點頭。
這個結果,比預期好。
夜里,雨越下越大。
陳凌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心里盤算著明天的事。
雨一停,就得組織人晾曬麥子,不然捂在倉里也會發芽。
另外,被雨淋過的麥秸要處理好,不然容易發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