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沒給你安排房間。”
車來車往的馬路上,李姝蕊胳膊肘搭著車窗,手撐住腦袋,光影透過瑪莎拉蒂的擋風玻璃,在臉上浮躍,連帶著眼神時而明亮、時而暗沉。
女人。
還真是現實啊。
不對。
更可能是企業家身份作祟。
提出了交換人生計劃,于是連“姐”就不叫了。
可是這里沒有甲方乙方,她提出了這個項目不假,人家還沒答應、并且也不一定非答應不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晴沒有感激,更別提感恩戴德了,甚至語氣相當冷硬。
沒錯。
冷硬。
比對待陌生人態度都要惡劣。
“女人有一門神通,第六感。”
李姝蕊撐著腦袋,姿態慵懶,帶著弧度的發絲從腮邊垂落。
她目視前方,并沒有去看對方的表情,“方晴姐難道沒有預感到,我會來找你嗎。”
圖窮匕見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自己懷孕的事,連父母都不知曉,沒有任何一個人知曉,她一直在思考究竟是哪里走露的風聲,可是沒有頭緒。
這種一舉一動都盡在對方眼底的感覺,很不好受。
“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晴執著的問。
其實這個時候不回答,持續端著,能夠占盡上風,甚至給對方心里植入心理陰影,而李姝蕊并沒有裝高深莫測。
她嘴角泛起弧度,弧度微醺,令人迷醉。
“他上次回沙城參加婚禮,回來后就告訴了我,你和他睡了。”
車速陡然出現波動。
李姝蕊捋了下頭發,“和我沒關系啊,這不是我個人的形容,他就是這么告訴我的。他說他和你,睡了,嗯,就是這兩個字。”
段雪鶯的眼光很精準,再喝一杯,這位嫂子指不定會先繳械投降,如果不是酒精作用,她應該不會說話這么露骨,哪怕的確是事實。
方晴依然不說話。
“當時我聽完這個消息……”
李姝蕊繼續道:“心里就無端端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方晴姐知道那種感覺嗎,就仿佛看到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我的直覺不斷的告訴我,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所以……”
“所以你就派人監視我?”
方晴接話,終于被點醒。
“監視?這樣的形容不太貼切。我覺得稱為保護更為恰當。”
“我需要你的保護嗎?”
方晴的語氣更為冷淡,甚至蘊藉著一絲憤怒,“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是違法的。”
“呵。”
李姝蕊笑了起來,“對噢,沒有經過你的允許,我派人跟著你,好像是法律不允許的行為,這叫侵犯他人隱私,對吧?而方晴姐在不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偷偷懷了寶寶……卻是一點不違法的,方晴姐不愧是專業人士啊。”
吵架,不一定非得急頭白臉。
李姝蕊的聲線沒有絲毫火氣,甚至從始至終,輕軟柔和,
“可是,法律是道德最低的底線,不違法,不代表……”
她的留白,淺顯易懂。
方晴抿緊嘴唇,就算她是專業人士,是聲名遠揚、是履歷耀眼的律政精英,可是此時此刻,卻找不到任何理由為自己辯護。
李姝蕊安靜下來,并沒有趁勝追擊,話鋒一轉:
“在這里我得聲明一下,在我得知你們‘睡了’之后,我才派人去的沙城,在此之前,我什么都沒做過。”
“你想怎么樣。”
方晴不再追究對方違不違法的事兒。
李姝蕊放下手臂,不再搭著車窗,這個時候終于偏頭,含笑問:“方晴姐怎么不問問,他有沒有知道。”
方晴開著車,不答。
李姝蕊點頭,“噢。我這個問題有點多余了。方晴姐當然有這個自信。如果他知道了,你先見到的人,肯定不會是我了。”
“你想怎么樣。”
方晴不予置評,再度重復。
李姝蕊嘆息,“難道孕激素的影響這么大嗎?這才過去多久,不至于這么健忘吧?”
“交換人生?”
方晴當然沒忘,孕激素很嚇人,會發福、會變得記性不好,會強制改變一個人的口味,但也不至于這么夸張。
畢竟她才剛剛開始。
“對~”
“你不覺得可笑嗎?”
“可笑嗎?哪里可笑了?”
李姝蕊不明所以。
“哧——”
方晴毫無征兆猛打方向盤,瑪莎拉蒂急停的推背感讓李姝蕊慣性前傾,而后被安全帶拽回來。
她微微蹙眉,旋即很快舒展。
易怒。
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也是孕激素的反應之一。
“方晴姐,你現在的情況,其實不適合再自己開車了。”
瑪莎拉蒂停靠在路邊后,李姝蕊伸出手,修長光潔的手指按在了雙閃警報燈上。
“嗒、嗒、嗒……”
雙閃亮了起來。
何等的貼心?
“我可以走。”
同樣的話,車主在飯桌上也說過了,好像記性真的變得有點不太好了呢。
李姝蕊臉上流露出一抹無奈,走神的看著從旁邊疾馳而過的車流。
“……如果只是方晴姐一個人,還真別說,我可能不會攔你。”
“但是話說回來,要是只有你一個人,你也不會走。”
她又道。
是啊。
假如只是一個人,又何必逃走呢。
“你一定有辦法讓他找不到我,對吧。”
方晴按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李姝蕊莞爾,“方晴姐,你居心不良啊,就算我有這個能力,我該怎么和他解釋?我這么做,有什么好處?”
好處。
不是顯而易見嗎?
可以當作什么都沒有出現過。
她擁有的一切,都不會受到影響。
“你幫我,可以兩全其美,你可以繼續你的人生。”
李姝蕊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靠在椅背上,偏頭,
“那你呢?”
“你怎么辦?”
方晴左手撐著方向盤,右手護住肚子,母性的光輝不再掩飾,神態不自覺閃過一抹動人的柔和,“我有寶寶,足夠了。”
李姝蕊眼神微微恍惚,短短的一剎那,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多么復雜:
“真的這么強大嗎。有了孩子,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敵意、暫時放下,“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李姝蕊苦笑,“這不是被你搶先了嗎。”
徹徹底底的推心置腹了。
從上車后,方晴終于溢露出第一縷弧度,“會有的。”
不是。
怎么畫風突變了?
說好的宮斗戲呢?
“時間的早晚很重要啊,方晴姐應該深有體會,不是嗎。”
李姝蕊輕聲感慨。
“早晚不重要,重要的是剛好好。”
李姝蕊啞然,隨即失笑,她搖了搖頭,“不能一概而論的,你應該能理解我的處境。”
方晴沉默下來。
她當然能夠理解。
從事這份行業,即使沒有經手過,見也見識過太多的權力傾軋。
富貴家庭,看似光鮮亮麗,可處處刀光劍影。
越往上,越是兇險。
因為耳濡目染,法律工作者,比普通人見識了更多人性的惡,天職為正義發聲,可卻要比普通人更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人。
因此。
在驚聞對方得知她懷孕的消息,她最大的反應不是慌張,而是警惕。
電視里的演繹不及現實萬分之一精彩。
電視有審核制度,而現實沒有。
為了榮華富貴,為了自身利益,為了高位永固……人會做出的事,有時候本人都無法預料。
“我只要孩子,什么都不要。”
方晴剖明心跡,擔心對方不信,隨即還補充道:“我可以發誓。”
“方晴姐,我要是不了解你,當初,就不會邀請你來天賜了,不然不是引狼入室嗎。”
李姝蕊靠著座椅,以不驚不擾的語調,在車來車往的伴奏聲中娓娓道來,“你和他的故事,我聽過很多,真心的講,和偶像劇一樣,就連中途遺憾的分道都是同樣的感人,其實我時常會試想著更改你們的劇情,幻想著你們一路并肩的走下去,又會給觀眾帶來怎樣的觸動,結果我發現,很美好。”
“方晴姐,你自己試想過嗎。”
“沒有。”
方晴的回答,依舊干脆,“真實的人生,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姝蕊莞爾,“方晴姐,你們倆骨子里的確一模一樣,是極致的‘現實主義者’,從來不會去悲春傷秋,怨天尤人。”
“因為腳下的路,都是自己選的。”
李姝蕊不置可否,以輕淡的語氣道:
“那現在呢。
你又到了需要選擇的時候了。”
“對不起。”
安靜的車內,響起了道歉的聲音。
李姝蕊抬起手,將副駕的車窗開了一點小縫,透透氣,“為什么要道歉呢。其實該說道歉的是我才對。是我搶了你的位置。”
“在你之前,他還有個前女友。”
李姝蕊語塞。
這種氣氛說這樣的話,實在是有煞風景啊~
“你可以無欲無求,無私偉大,那寶寶呢?等他會說話了,會問你,我爸爸呢,你那時候,怎么回答?”
“對了,男孩還是女孩?”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嗎?”
“噢,月齡太低,還查不出來。”
即使只是開了一點縫,可外面的喧囂卻拼命的灌了進來,而李姝蕊置若罔聞,眼神略帶迷離,心境似乎前所未有的安寧。
“方晴姐,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你愿意什么都不要,但是未來你會碰到的某些難關,可能是你現在無法預料、或者說準確預估的。就像沒懷孕前,你根本沒有辦法想象懷孕會給你帶來的變化。”
“在我大三那年,我父親因病去世了,那種感覺,該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永遠比別人缺了一份東西,哪怕對方是風餐露宿的外賣員,是擺攤求生的小販,甚至是破衣爛衫的拾荒者。”
李姝蕊望著外面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的百態眾生。
“所以,你是想退位讓賢對嗎。”
方晴不再躲閃,或者說,直到現在終于確認對方是真情實意。
“對啊。”
李姝蕊應道,語氣輕松,“只要你不介意我的存在。”
看來對于這一點,她是深感擔心啊,不然不會這么婆媽,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
“你和他是青梅竹馬,現在又有了寶寶,這個位置你不坐誰坐?實至名歸。”
沒有迫于無奈的不甘。
也沒有命運弄人的痛苦。
倒像是……居心叵測的蠱惑。
“你覺得,我是三歲小孩?”
“方晴姐還不相信我?”
方晴唇角輕揚,不是笑,而是一種銳意的釋放,上法庭時,她就是這幅狀態。
“接替你的位置,說的好聽。你現在的職位呢?你愿意退下來嗎。”
洋洋灑灑的李姝蕊忽而不接茬了。
方晴似乎要有預料,“所以說,你不過是名退實不退,為了一個所謂的名分,我要幫你去對付那些你該去對付的人,而你呢?可以心安理得舒舒服服的藏在后面,吃瓜看戲。面子里子你都有了,外人還得覺得你深明大義,我成了擋箭牌,還得對你心存虧欠,他也是一樣,恐怕一輩子都沒法再對你大聲說話。李姝蕊,你真的是心機深沉啊。”
“方晴姐,你怎么能這么說呢,你現在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李姝蕊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有了寶寶,沒有人會是你的對手,談笑間檣櫓就灰飛煙滅了。”
方晴冷笑。
“看來你真的把我當小孩。如果有了寶寶就無敵了,哪還會有那么多家族斗爭。你覺得一個孩子,就能讓那些下了血本的人望而卻步嗎?要換做是你,你會嗎?”
李姝蕊不說話。
“況且,我絕對不會讓孩子淪為工具。”
方晴斬釘截鐵。
李姝蕊又要說話了。
“閉嘴!”
方晴這時候才拿出“姐姐”的派頭,“你要是再廢話,就給我下車!”
怎么回事?
于公。
自己是上級領導。
于私。
她做下了虧欠于自己的事。
怎么反倒自己才像是過錯方?
“方晴,我叫你姐,是客氣,是素質,是修養!你們背著我,孩子都偷偷搞出來了,還對我大呼小叫,你是真的不害臊嗎?!”
方晴的臉頰終于開始升溫,
“你要算賬,找你男人去!”
李姝蕊愣住。
“你還要不要臉?!”
糟糕!
真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