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姐,干嘛呢?”
勿謂言之不預也。
就在二女一站一坐、陷入無聲卻又震耳欲聾的僵持時,洪曉宇和段雪鶯走了回來。
“去趟洗手間。”
方晴轉身,還算自然,與情侶倆擦肩而過,
上洗手間。
很正常。
可是抱著衣服干什么?
店里的暖氣這么足。
洪曉宇邊走邊回頭,帶著納悶,和女友歸位。
“吐了?”
李姝蕊笑問,驚走了對方,自個卻儼然沒事人。
“怎么會。”
洪曉宇注意力被轉移,擦了擦下巴殘留的水漬,“太熱了,洗了把臉而已。”
獨屬于男人的倔犟。
李姝蕊瞟向段雪鶯。
洪曉宇輕咳一聲,“嫂子,來,繼續喝。”
李姝蕊抬起自己的空杯,“我還以為你掉里面了,就沒等你。”
“嫂子這話,不雅,實在是太不雅了。”
酒鬼都知道。
喝不下去了,就去廁所摳摳嗓子,狀態便會回暖,洪曉宇似乎就是這種情況,見對方酒杯空了,竟然還主動發出邀請:“要不再加點?”
“那就再來一杯?”
再來一杯?
那可就七兩了。
洪曉宇暗自掂量了下,確信自己扛不住,赧然道:“我頂多再加一半,不然待會都沒法自己回家了。”
“有什么關系,雪鶯不是在旁邊么,對吧雪鶯。”
不愧是親嫂子啊。
段雪鶯能說什么,只能維持賢淑而禮貌的微笑。
“嫂子可別瞎說,我是一個人住的。”
洪曉宇趕忙道。
“我只是讓人家送你回去而已,你想哪去了。”
李姝蕊目光回到洪曉宇臉上,教育道:“我看你喝多了,還是別喝了吧。”
“行。”
弄巧成拙的洪曉宇耳朵都開始有點紅,順勢接下嫂子的好意,端起剩下的那點酒,“那我干了。”
他揚起脖子,將剩下那點酒一口氣喝完。
“吃點菜。”
段雪鶯溫柔道。
洪曉宇壓根都不敢往女友那瞟,滿臉窘迫與難為情,看得李姝蕊直覺著有趣。
這對情侶在一起也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不會是柏拉圖之戀吧?
李姝蕊好奇,可畢竟她不是施茜茜,要是施總在這,肯定直言不諱的問了,作為嫂子,肯定不能如此直白,總得考慮下女孩子的顏面。
所以她換了種說法。
“打算什么時候帶雪鶯去沙城?”
洪曉宇緊了緊筷子,退無可退的他心下一橫,“嫂子什么時候去沙城?”
被反將一軍的李姝蕊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喝多了,清醒狀態下,肯定不會這么問。
段雪鶯也暗暗在桌下腿撞腿。
話一出口洪曉宇便感到后悔,可覆水難收,為時已晚。
“我們倆情況不一樣。我隨時可以去,關鍵得看你哥啊。”
李姝蕊從容,優雅、大氣,“男孩子,有時候要拿出點氣概來。”
“嗯,是情況不一樣。”
洪曉宇不自覺點頭。
“哪不一樣?”
李姝蕊又反問起來。
“嫂子,你總為難我干什么。”
洪曉宇停下筷子,流露一絲委屈。
“我哪兒為難你了?”
李姝蕊莫名其妙,并且無辜。
洪曉宇忍氣吞聲,伸筷子夾菜。
“說話呀。”
李姝蕊不依不饒。
“那我問嫂子一個問題,別生氣。”
李姝蕊和他對視,點頭道:“你問。”
“你們剛剛,是不是吵架了?”
雖然并不贊同,但陪坐的段雪鶯聽到男友問出這樣的問題,還是挺欣慰的。
起碼挺爺們。
“吵架?和誰?”
李姝蕊似乎不明所以。
洪曉宇破釜沉舟,“方晴姐。”
李姝蕊啞然,繼而莞爾,并無太大波瀾,沒承認,也沒否認,若無其事的含笑道:
“我和她要是吵架,你幫誰?”
前狼后虎,洪曉宇進退失據,頓時不知所措。
問了。
爽了。
然后呢?
段雪鶯感覺自己桌面下的大腿被人“摸了摸”,她知道這不是揩油,這是男友發來的求救信號。
“幫弱者。”
情侶本應該同舟共濟,她再一次挺身而出。
“幫弱者?”
李姝蕊視線被轉移,眼波瀲滟,似笑非笑。
“難道不該是幫正義嗎?”
段雪鶯嫻靜溫雅,不疾不徐:“有些時候并沒有正義和邪惡之分。就像法庭上或許不存在壞人。”
實在是太妙了!
洪曉宇神色振奮,一時間忍不住產生為女友鼓掌的沖動,可是眼下的情形肯定不允許他這么做,于是乎他又拍了拍女友的大腿,以示感……
不對。
是為了表達感激和贊揚嗎?
難道真的不是為了占便宜?
不過段雪鶯此時正與李姝蕊對答,無暇顧及。
“法庭上或許沒有壞人……”
李姝蕊念叨,思忖,而后點頭,“嗯,有道理。”
洪曉宇與有榮焉,不等他再度拍女友大腿,又聽到:“那你覺得,誰是原告,誰是被告?”
糟糕。
女友替代她,吸引了火力。
這個問題就沒那么好回答了,甚至沒有了騰挪的空間,洪曉宇此時腦袋里都是酒精,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只能用眼神傳遞力量,無聲對女友喊著加油。
他的精神鼓勵和支持,段雪鶯接收到了,并且做出反饋,桌底下,他的鞋突然被踩了一腳。
力氣不大,沒有造成傷害,洪曉宇面不改色,無痛感流露,可就算這樣,竟然都被對面的那位察覺。
“剛才就說了,不許秀恩愛。”
洪曉宇訕訕的笑。
相比之下,方晴沒有去那么久,幾分鐘便折返,無形中把情侶倆從小法庭解救出來。
“方晴姐!”
洪曉宇如蒙大赦,激動的喊了一聲。
寬大的羽絨服已經重新穿上,方晴點了點頭,重新落座。
竟然沒有臨陣脫逃不告而別?
心志之強大可見一斑。
“他們還以為我們吵架了呢。”
李姝蕊的笑語讓洪曉宇尬住,他眼神幽怨,“嫂子你……”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方晴似乎便似乎調整了過來,不管內心世界如何,起碼表面上看不出明顯的端倪,充其量只是臉蛋更“清亮”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也洗了臉。
“嗯,我們是吵架了。”
她對洪曉宇說道。
李姝蕊忍俊不禁。
“呵呵。”
這種時候,除了干笑,只能干笑了,洪曉宇自然不敢再問,悶聲吃飯。
除了他之外,其余三位女性似乎都吃飽了,李姝蕊和方晴沒了交流,看著“小老弟”用餐,而相對而坐的段雪鶯則悄無聲息觀察著對面兩位姐姐。
氣氛沒有什么異樣,充其量,只是比去洗手間前靜謐了些,可她分明感受到虛偽表相下的暗潮涌動。
這二位,不僅不說話,甚至互相都不看對方了。
尤其坐在外側的方晴姐,感受更明顯,眼神游離、心不在焉,時而緊唇的微表情,更是以隱秘而直白的角度泄露出真實的內心世界。
顯而易見。
在曉宇去洗手間,并且她隨后也離開后,二位姐姐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不過。
這才合理。
霸道總裁虎軀一震,紅旗彩旗一片祥和,那是里才有的橋段。
或者。
花瓶可以。
只要能過上養尊處優的生活,什么都可以丟掉,包括自我意志。
可是哪一位能夠成為女主的人物,會舍棄自身的靈魂?
吵吵架,沒關系。
只要沒打起來就好。
看模樣,都并沒有受傷的痕跡。
洪曉宇自然不知道旁邊的女友思想活動這般豐富,但三個人看著他的吃飯的目光。他感受到了,并且不自在。
他停下筷子。
“你們都不吃了?”
“吃飽了。”
李姝蕊如沐春風的回答,“不著急,你慢慢吃。”
她是不著急,可她的感受不能代表別人的感受啊。
這么足的暖氣,而且還穿上了羽絨服,看看別人,臉都是紅撲撲,可方晴的臉色確始終沒有升溫,由此可見她真實的體感溫度。
按照能量守恒定律。
被告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情侶倆是被解救了。
可取而代之,她開始備受煎熬。
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
除非針扎在自己身上。
她上過很多次法庭,也當過辯護律師,而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能體會到那些當事人的感受。
她可以幫助別人。
可此時此刻。
此情此景。
又有誰能幫她辯護?
“方晴姐?方晴姐……”
方晴瞳孔恢復焦距。
洪曉宇疑惑,而后道:“不吃的話,那咱們就走吧。”
“嗯。”
方晴點了點頭。
李姝蕊拿起外套,“愉快的就餐時間結束了。”
洪曉宇咧嘴一笑,而后問站起身的方晴,“方晴姐,你酒店定了嗎。”
雖然心緒洶涌,但本能還在,方晴很快回問了一句:“你們金海不包食宿嗎?”
洪曉宇被打敗,也不拖泥帶水,“那行,剛好方晴姐和嫂子可以一道走,免得我們送了。”
“你倒是挺會安排的。”
李姝蕊將外套穿上,“那你也干脆坐出租回去唄,免得雪鶯麻煩。”
就連方晴,都勉為其難翹了翹嘴角。
說沒送,當真沒送。
醬菜館對面的停車場。
洪曉宇立正、歪頭,揮手。
“方晴姐,嫂子,再見。”
瑪莎拉蒂從旁邊經過。
“我發現,你的可塑性相當之強。”
段雪鶯同樣目送瑪莎拉蒂,面帶微笑,悄聲說道。
“今晚我的表現怎么樣?還可以吧?”
洪曉宇深呼吸,向世界轉移酒氣。
“不錯,比我想象中勇敢。”
洪曉宇呵呵一笑,瑪莎拉蒂已經出閘了,他還在揮手示意,“那是因為,你還不夠真正了解我,等你繼續發掘,你會一步步收獲驚喜。”
不是。
味道不太對勁啊。
段雪鶯偏頭,“酒還沒醒?”
洪曉宇吐沒吐,只有她心知肚明。
聞言,洪曉宇捂了捂胸腔,“千萬別說,我又有點想吐了,嫂子一個女人,怎么喝白酒這么厲害。”
“其實你剛才要是更爺們一點,同意加酒,那認輸的肯定是她。”
洪曉宇驚疑,“真的假的?”
段雪鶯俏皮的聳了聳肩。
“那你剛才怎么不提醒我?我還以為她真的是海量呢,原來只不過裝腔作勢啊。”
洪曉宇懊惱、后悔。
“我提醒你,她就得針對我了,剛才要不是方晴姐及時回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洪曉宇思量,“你說她們剛剛在吵什么?不會真是為了我哥吧?”
“我覺得不是,可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洪曉宇哭笑不得,視野里,瑪莎拉蒂已經匯入馬路,逐漸遠去,尾燈趨于朦朧,融入光影的河流。
“我真的太佩服我哥了。”
他有感而發,感慨萬千,“要是我,別說還能坐在一起吃飯了……”
“你還挺敢想的呀。”
段雪鶯打斷。
洪曉宇醒悟過來,立馬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順嘴一說而已,你可別誤會。”
有沒有誤會不知道,但段雪鶯沒有生氣的跡象,玩味道:“是不是很羨慕你哥?”
“沒。”
洪曉宇直搖頭,比入黨宣誓時還要堅決,“絕對沒有!”
沒錯。
他在大學是入了黨了,在這一方面,超越江老板。
“說實話。”
段雪鶯端詳他,“哪個男人不羨慕江辰哥?沒關系,我可以理解,不會生氣。”
雖然沒什么戀愛經驗,但洪曉宇肯定不傻啊。
這頓飯還看不清楚?
他之前只不過在飾演一種笨拙的真誠。
“我真的不羨慕。”
他斬釘截鐵,“或許外人看上去,我哥好像很幸福,但我知道,我哥肯定很煎熬、很痛苦。”
“你的煎熬與痛苦,與字典上的解釋可能不太一樣。”
要是換作舔狗,肯定女友說什么是什么,可洪曉宇是舔狗嗎?
不是。
所以他選擇了“幫理不幫親”。
“站在女性的角度,可能是會覺得我哥比較花心,可是如果站在公正客觀的視角,我哥欺騙了任何人嗎?他沒有。”
要是江老板在這,鐵定會十分欣慰。
段雪鶯并沒有辯駁。
花心。
是事實。
但你情我愿,也是事實。
只要不是強迫,誰有資格說三道四。
“你的意思是,江辰哥魅力大唄。”
“不大嗎。”
洪曉宇笑著反問。
段雪鶯聞言莞爾,望著已經看不到瑪莎拉蒂的街道:“我覺得沒你大。”
洪曉宇哈哈大笑。
段雪鶯輕輕掐他的腰,“小點聲。”
“這樣的假話,以后可以多說點。”
“真話。”
段雪鶯嬌聲道。
“你不喜歡花心的男人。”
段雪鶯欲言又止,最后沒出聲。
她要說什么,其實很明顯。
——誰會喜歡花心的男人?
洪曉宇收斂笑意,緩緩吁出口氣,“我們觀眾都談不上,根本不清楚他們的故事,所以不應該斷章取義。”
段雪鶯沉默下來,過了會,道:“我的錯。”
洪曉宇扯起嘴角,抖了抖身子,“好冷,走了。”
“去哪?”
“回家睡覺嗎?”
“真要我送你回去啊?”
“不然呢?我自己打車?你放心得下嗎?”
等等。
究竟哪邊是男方哪邊是女方啊。
“我給你叫網約車吧。”
“不是……”
“你喝酒了。”
“我喝酒了,你沒喝啊。”
“我怕。”
洪曉宇停住,他本來沒有胡思亂想,可是這兩個字,卻仿佛槌子敲擊在心臟上,讓他的心開始砰砰作響。
“怕什么。我又不是我哥。”
好吧。
欣慰沒有了。
要是江老板在,指定得揍人了。
段雪鶯還是搖頭。
談了這么久的戀愛,女友還和自己如此“見外”,上哪說理去。
洪曉宇暗提一口氣,“你后備箱不是有那么多酒嗎,要不你也整點,就不怕了。”
“我一個人喝?”
“去我那,我可以陪你喝啊。”
“真的嗎?”
“放心,我還行。”
洪曉宇無比認真的點頭。
“那我給我媽說一聲。”
他表情凝固,很少爆粗口的他看著作勢要拿手機的女友,眼角抽搐,牙縫憋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