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趟廁所。”
洪曉宇放下筷子。
再看看他的杯子。
難怪。
都快見底了。
走路還算平穩,沒搖搖晃晃。
李姝蕊喝了口姜絲可樂,臉頰泛紅,畢竟她可沒差酒。
“姝蕊姐,多吃點菜。”
段雪鶯看出對方也有了醉意。
而且。
某些菜確實剩太多。
譬如炸胡椒肥腸。
方晴姐當真一筷子沒動。
“我都快吃撐了。”
李姝蕊單手虛捂腹部,“實在不行就打包吧,你們兩個的戰斗力都沒我一個人強。”
說著,她停頓了下,“不是為了保持身材吧?”
段雪鶯配合對方的玩笑,“當然得注意一點,不然被嫌棄,被甩了怎么辦?”
李姝蕊嫣然一笑,“曉宇不是那樣的人。這一點放心。”
“姝蕊姐今天才算和他第一次見面,怎么這么肯定?”
“我和曉宇確實還不是太熟,但我了解他哥啊。一個家族的人,區別不會太大。”
江老板的人品確實是有保障的,始亂終棄這種詞兒壓根不可能套在他身上,這輩子都不可能。
他是被拋棄的那方。
“這么說來,也是喔。”
段雪鶯微笑點頭,沒有去看方晴。
“聽說你們還是茜茜姐介紹的?”
李姝蕊問。
“姝蕊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終于有人提到這個問題了。
她分明是第一次來江城,可是對于這里發生的事情,好像無所不知。
“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
李姝蕊做出一副不足掛齒的樣子,“我雖然不曾來過,但這里是他的故鄉,自然也是我牽掛于心的土地。”
別提段雪鶯,就連方晴都忍不住了:
“禁止秀恩愛。”
段雪鶯噗嗤一笑。
李姝蕊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桌上還有只單身狗,敞亮道:“我自罰一杯。”
不再等洪曉宇回來了,她舉起杯子,先一步將剩下的一點酒干掉,三兩三就此搞定,作為一個女性,很了不起了。
酒麻木另說。
“你這叫一杯嗎?”
方晴質詢。
“不叫嘛?”
李姝蕊將杯子倒了過來,杯口朝下,當真是一滴不剩。
“你這叫一口。”
方晴發揮法律從業者的秉性,錙銖必較。
“只不過是比方嘛。”
李姝蕊不慌不忙解釋:“就好像兩百公里瞬間剎停,這只是一種修辭手法,一口氣追完三十集連續劇,真的是一口氣嗎?方晴姐要是叫真,最好先掂量掂量,一個人能不能對抗八千法務部。”
“天賜有八千法務部嗎?”
段雪鶯的“好奇”插嘴堪稱點睛之筆,飯桌上的三個女人都大笑起來,畫面簡直賞心悅目,桌上的菜一時間都變得黯然失色,滋味全無。
“曉宇怎么還沒回來?”
笑過之后,李姝蕊看向洪曉宇的空位。
“可能吐去了。”
方晴淡定的說道,她是知道洪曉宇的酒量。
“我去看看。”
段雪鶯離座。
目送她離開,李姝蕊笑著評價:“這姑娘不錯。”
“嗯。”
方晴點頭,表示認同。
“麗城那家人,已經到江城了?”李姝蕊問。
“孩子已經送到星火醫療中心了。”
“什么時候尸檢結果能出來?”
“明天。”
“不管結果怎樣,對孩子的父母,又是一次創傷。”李姝蕊輕聲道。
方晴沒說話。
“要不,這件案子交給別人吧。”
李姝蕊突然道。
方晴眉頭凝了凝,“為什么?”
“這個案子性質比較特殊,而且牽連甚廣……”
“我來都已經來了。”
晴格格并沒有讓著對方。
是啊。
現在這么說,指派她接手的時候干嘛去了?
李姝蕊應該也意識到自己朝令夕改不對,苦笑著解釋道:“當時是我想簡單了,那家人現在的情緒肯定不太穩定,方晴姐與他們接觸都會比較辛苦。”
“這是我的工作。需要尋求法律幫助的人,情緒都不會太穩定。”
方晴平靜道。
李姝蕊端詳著她。
朝令夕改是不對。
可她給對方打電話的時候,并不知道對方的身體狀況。
處于健康狀態也就罷了,可如果自己本身就需要照顧,還去處理這么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無疑不太合適。
而且。
還是面對一個小嬰兒的死亡。
她相信方晴的理性和能力,可是,連自己的口味都無法再控制,有些力量,是意志抵抗不了的。
“方晴姐,你最好再考慮一下。”
“不需要考慮。”
方晴干脆、果決,沒有絲毫遲疑,“如果你覺得我不適合,我服從安排。”
“方晴姐。”
李姝蕊無奈,“我只是在和你商量。”
方晴喝了口姜絲可樂,“我知道。”
李姝蕊微微嘆息,知道氣氛不對,轉移話題,“他的表叔,就在星火醫療住院,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
這種問題,以方晴的身份,其實不應該置喙,可她還是選擇了給出意見:
“沒有必要。”
李姝蕊看向她。
“你也知道他和他表叔的關系,沒必要畫蛇添足。”
李姝蕊莞爾,“方晴姐,你這么直接,我有點接受不了。”
“我要是勸你去。”
方晴對上她的眼神,“你是不是又會懷疑我不安好心?”
李姝蕊失笑,繼而幽幽的道:“在方晴姐心里,我就是這樣的形象嗎。”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假想敵。”
或許是出于職業的影響,面對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普通人或許會六神無主胡思亂想、陷入精神折磨的內耗當中,而方晴為了避免陷入這樣的困境,毅然決然的選擇了主動出擊。
四目相對。
李姝蕊笑容輕柔。
“不是假想敵,我們本來就是敵人,不是嗎。”
“我沒有拿你當敵人。”
方晴注視對方,平靜說道。
“我相信。”
李姝蕊點頭,“可是能夠知行合一的人寥寥無幾,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則又是一回事。方晴姐沒拿我當敵人,可是做的事情,難道沒有傷害我嗎。”
方晴心頭一緊,抿緊嘴。
“山村老尸,很好看是吧。”
要是江老板在這,鐵定要汗流浹背了。
不是約定了好好說,不要吵的嗎?
都怪洪曉宇。
不能喝就別逞強嘛。
何必充英雄好漢。
要是他在這,兩位姐姐哪有吵架的空間。
方晴嘴抿得更緊,雖然無怨無悔,可道德的制約還是讓她感到難堪。
還真是無所不知啊。
“他告訴你的。”
“對啊。他還是挺爺們的,敢作敢當。”
李姝蕊下意識去拿杯子,可發現酒已經空了。
還是酒精作祟。
要是清醒的狀態下,即使“攤牌”,相信她肯定會換一種更溫和的方式,不會這樣平鋪直敘。
不過也好。
人非圣賢。
總是需要適當的發泄的。
難怪對方出爾反爾,前腳讓她接手這個案子,這會又讓她出局。
一切都茅塞頓開了。
雖然某人的的確確講過他回東海后會坦白,但方晴也沒想到對方居然這么言而有信。
確實挺爺們啊。
“我可以離開。”
“離開?”
李姝蕊從空杯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偏頭,“去哪?”
“去哪里都行。”
方晴移開視線,似乎表明了自己的選擇。
李姝蕊沒有得意,莞爾一笑,“方晴姐的意思,是躲起來、躲得遠遠的?”
方晴沒說話。
李姝蕊饒有意味,“方晴姐覺得自己能夠躲到哪?國內肯定藏不了人,國外?哪個國家?那方晴姐的家人呢?父母呢?你能夠適應,他們能夠適應嗎?
或者說,方晴姐打算和所有人斬斷聯系,父母也不管了?”
方晴依然一言不表。
李姝蕊嘆息,“方晴姐,你還是小瞧他了,如果他不愿意,你不管藏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他都能把你找出來。”
“那你想我怎么做。”
這就是名分的壓制力。
從小到大都是天生一對又怎樣。
“我想怎么做。”
李姝蕊笑,“方晴姐,你們制造的難題,現在卻丟給我,你不覺得對我太不公平了嗎。”
方晴不覺得后悔,
同時。
她也明白對方無辜。
那么。
究竟是誰的錯?
那個家伙?
他也沒有錯。
“我和他,只會是朋友。”
聞聽此言,李姝蕊笑容更大了,“方晴姐的意思,看了次山村老尸,你們的關系會變得更純潔了?”
方晴微微臉熱,卻認真的點頭,
“對。”
“我只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李姝蕊沉默下來,看著對方,沒有仇恨,更沒有怨毒,甚至反而透著一縷心疼。
“二十多年的默默守候,這樣,就算是交代了嗎?方晴姐,你這是自欺欺人。”
李姝蕊眼神逐漸失焦,“其實有時候,我不是很能理解你,自己喜歡的東西,為什么不去爭取,二十年,你根本沒有任何對手,可是你卻任由二十年從指縫溜走。”
方晴沒有解釋。
“嗯。每個人的性格不一樣。愛也不一樣。”
李姝蕊自問自答,自說自話,“方晴姐對他的感情,應該是最偉大的那一種。”
經常當小三的朋友應該知道。
不怕情敵拳打腳踢,就怕情敵遞煙倒酒,推心置腹。
方晴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人,之所以對于《山村老尸》如此坦然,是因為二十年的時光太沉重了,重到道德根本無法稱量,可是李姝蕊的一番話卻給道德的天平加了斤兩。
“我可以向你保證。”
“保證什么?”
李姝蕊眼神恢復清明,“保證和他劃清界限?”
“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這么多年,方晴姐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的信譽。”
“我會和他說清楚。”
李姝蕊的表現令人稱道,方晴也不遑多讓。
成年人之間的社交,本該心照不宣,要是什么東西都攤到臺面講,太過不美。
按照正常流程,走到這一步,就算完美收官,一方不戰而屈人之兵,一方也算落個體面,可關鍵在于,要是問題的性質這么簡單,這頓飯就沒有必要急切到在江城吃了。
“方晴姐要是覺得我那么虛偽,我就真的有點難過了,如果我是這么想的,我會直接要求他,而不是來要求你。”
李姝蕊停頓下來,并且停頓了相當一段時間。
而后,才開口。
“方晴姐,要不,我們做一筆交易吧。”
“交易?”
“對,交易。”
李姝蕊重新揚起弧度:
“我們交換一下人生。”
“我把我的位置給你,你把你的位置給我。”
方晴愣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對,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
“不過首先說好,方晴姐要承認我的存在,可不能事后不認賬。”
方晴眼神逐漸變幻,震驚甚至可以說震撼之色迅速爬滿臉蛋。
“你瘋了?!”
李姝蕊神色自若,“我沒瘋。”
方晴深深吸了口氣,“你醉了。”
李姝蕊笑容優雅,“我也沒醉。”
方晴眉頭緊鎖,不自覺露出審視目光,
試探她?
就算是,那也不會用這么極端的手段。
作為律師,她深刻明白一個道理。
當某種事實看上去相當荒誕無稽、不合邏輯的時候,往往就是真相。
所以……
對方剛才講的,是真心話?!
“這個位置,本來就應該屬于你,我還給你,只是物歸原主而已,但是我不會和他劃清界限,這是我的條件,你要是答應,那就成交。”
不愧是商界女性又一位代表人物,李姝蕊毫不拖泥帶水。
她這次來江城,真的是來談大項目啊。
“你喝多了。”
在場面凝滯了幾秒后,方晴驟然拿起羽絨服,竟然作勢要走。
李姝蕊安之若素。
“交換人生,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大家都可以接受,也非常有趣,我還真想體驗一下方晴姐的視角是什么樣的感覺……”
方晴回頭,抱著衣服,“你知不知道這些話如果被他聽到會怎么想?他是人,不是貨物,你有什么資格想讓就讓?”
竟然反倒像是發怒起來?
“我就當什么都沒聽過。”
“你躲得一時,躲得了一年嗎。”
李姝蕊恬靜的看著對方轉身,“方晴姐,你可以偉大,但是你有資格替另一條生命偉大嗎?”
那道應該意識到什么才會受驚想走的背影猛然定住。
“坐吧,曉宇他們應該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