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駕到了。
結賬攏共花了416并且老板還抹了零頭的童丹打開車門,將從寧海帶來的皮草拎了出來,果不其然真的只有兩套。
她走到停在前面的瑪莎拉蒂總裁邊,拉開后排車門,扔進了后座,拍了拍手:
“就當抵咨詢費了。”
“再約。”
方晴拉開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
如墨的夜色中,童丹往前走了兩步,靠在駕駛座門邊,敲了敲車窗。
“嗖——”
車窗慢慢放下。
童丹好整以暇,“我想到了一個解法。”
車內,方晴看向她。
“兔子其實有一個絕招,那就是停止繁衍。如果它們停止繁衍,狼會完蛋,獅子不勞而獲享清福的日子也會一去不返。”
“或者說,干脆放一把大火,把獅子莊園給燒了。當然,這是違法的,不如停止繁衍。停止繁衍是個人自由,不違反森林法典,而一旦這么做,可能會倒逼獅子這樣的強者做出改變。獅子能夠利用森林法典為自己創造特權,為了保證子子孫孫萬世的快活,它也一定不會介意利用法典施舍給兔子一些福利。畢竟胡蘿卜不是獅子美好生活的來源,源源不絕的兔子大軍才是。”
言罷。
不待方晴說話,童丹站直,揮了揮手,轉身:“開車注意安全。”
瑪莎拉蒂車窗上升,而后啟動,緩慢的駛離輔道。
“師傅可以走了。”
童丹坐進自個座駕后排,打了個哈欠。
這里離第一人民醫院倒是挺近,掉個頭轉個彎就到了,但只不過是口味出現了些許變化,好像沒必要這么著急。
醫療資源是寶貴的,而且現在都快晚上八點了,應該讓給真正需要急診的病人。
高貴而冷艷三叉戟往內城駛去。
江老板離開沒有多久,也就十天半個月,可城里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改變,以前進了東門城洞就可以直接右拐。沿著城墻根開一百米就可以到三建大院,但現在不行,實行了交通管制,得繞一大截。
對于三建大院的居民而言,這種改變無疑十分不方便,但無人抱怨。
東門作為古城的門面,老早就宣揚要大力開發,配合旅游業的向前發展,直到最近才終于落實,作為東門最大的老舊住宅區之一,十年前,就開始傳三建大院要拆遷的消息,這股風吹了這么多年,到底塵埃落定。
沒錯。
三建大院要全部搬遷了,這個代表著古城歷史注腳的下崗職工大院揮發了自己最后的一絲生命力,為城市的復興讓路。
搬遷的地址就在城外,繁華的商業地段,風景宜人交通便利,并且還是嶄新的商品房規格,大伙都沉浸在即將喬遷新居的巨大歡喜里,哪里還會在意因為古城規劃而導致的交通不便。
他們在這里住不了多久了,這座大院不久后可能就會被推平,成為永遠的記憶。
可能。
這就是領導的作用。
隨著周公子的鋃鐺入獄,沙城換了新人,城市的變化日新月異。
不止東門這一帶,整個沙城進入了大改建時代,荒棄的廢地利用起來,打造人文景觀或者小公園,沒必要的綠化帶推平,擴充為車道,減緩車流壓力。
原來政府的效率,是可以立竿見影的。
多花了十多分鐘,瑪莎拉蒂開進三建大院,方晴在樓下停車,打開后排,拎出童丹從寧海帶回的禮物。
樓道昏暗且冷清,門口的油漆由暗紅變灰,幾乎與水泥融為一體,對門的人家還是空無一人。
“回來了。”
客廳沒空調,方衛國烤著小太陽,看著電視,至于潘慧。
居然也在織毛衣。
不過從已經接近完工的毛衣大小可以分辨,不是給嬰兒準備的,是成年男款,和方衛國體型差不多。
“童丹給你們買的。”
方晴關上門,走過來,把兩件價值不菲的皮草遞給父母。
“童丹送的?這怎么好意思。”
潘慧停下手里的活,瞧見是高檔皮草,更是連忙道:“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人童丹現在也是老總了,對她來說不算什么。”
方衛國倒是不拘一格,將皮草從密封袋里拿出來,“這我和你媽穿是不是有點太時髦了?”
“你倒真是不客氣。”
潘慧好笑。
“人家孩子的一片心意,為什么要拒絕,穿了幾十年你織的毛衣,我倒想試試,是不是沒這皮草保暖。”
方衛國說著站起來。
“你小心點,別烤著了。”
潘慧提醒他注意小太陽。
方衛國走到柜子邊,脫下外套,套上中長款的黑色皮草。
“還真別說,確實暖和。”
他揚起胳膊,將柜子的玻璃門當鏡子,“童丹這丫頭的眼光真挺不錯,年輕了好幾歲啊。”
“看你爸嘚瑟的。”
潘慧笑。
方晴在沙發上坐下,伸手放在小太陽上取暖,“我得去一趟江城。”
還沒來得及試裝的潘慧一愣。
置物柜前的方衛國也瞧了過來。
“干嘛去?”
“工作。”
方衛國走回來,“終于來活了?”
“你這話說的,好像晴晴是閑人似的,姓周的倒臺,晴晴不也出了力氣。”
“那是。”
方衛國點頭,“那你去幫閨女收拾衣服吧,江城好像比咱們這還冷,多帶點衣服。”
“我自己收拾就好。”
方晴的語氣流露出一縷情不自禁的無奈,“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當然不是小孩了。但是在我和你爸眼里,你永遠是孩子。等你自個當了父母就知道了。”
有些心情,不親身感受,是永遠無法體會的,潘慧有口無心,隨即問道:“去多久?”
“應該要不了幾天。”
方衛國在閨女旁邊坐下,“一個人出門在外,注意照顧自己啊。”
別說方晴了,就連潘慧都些哭笑不得,她當然知道丈夫是故意搞壞,瞥了丈夫一眼,忍著笑,配合的道,就仿佛回到了女兒第一次出遠門去京都上大學的時候,“嗯,有什么問題,就給爸媽打電話,爸媽永遠是你堅實的后盾。”
一樣的話,此情此景入耳,另有一番感受。
是啊。
父母為了孩子永遠可以付諸一切,毫無保留,不求回報,無怨無悔。
“猜猜我這次去江城,是為了什么案子。”
方衛國夫婦不約而同感到訝異,玩笑歸玩笑,可是關于女兒的工作,他們基本上都不會去詢問,沒想到女兒居然會主動提及。
“小江在江城,又投資了什么新項目?讓你去把關?”
方衛國試探性道。
方晴搖頭。
“我和你爸怎么猜得到。”
“這件事,你們都知道。”
“我們知道?”
兩口子面面相覷。
方晴沒為難父母,“麗城那個女嬰。”
“啊?”
夫婦倆更愣住了。
“你是說那個五個月大的女娃?”
方衛國驚疑確認。
“嗯。”方晴點了點頭。
潘慧震驚。
他們雖然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但這個新聞,鬧得實在是太大了,幾乎家喻戶曉,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那不是在麗城發生的事情嗎?和江城有什么關系?”
潘慧不由自主詢問。
“那家人決定帶孩子來江城做尸檢。”
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聽說過的人基本都了解,方衛國也不例外,聞言不自覺點頭:
“去外地是正確的,要是在當地,多半互相包庇。”
“那和你又有什么關系?”
潘慧困惑。
“和我沒有關系。”
方晴回答,“但是公司的指令,我只能執行。”
方衛國夫婦愣神。
“……和你們公司又有什么關系?”
潘慧很快又提問了。
方晴搖了搖頭。
方衛國夫婦隨即沉默了,努力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麗城那個女娃的不幸、以及女娃家人的不幸,全國人民都看在眼里,深感同情。
很難相信。
在這個物質生活越來越富足、越來越講究文明的時代,竟然會發生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
“這個案子,壓力應該會很大吧。”
方衛國緩聲道。
“可能會有一點。”
方晴倒是不顯緊張。
潘慧壓下心頭的震驚,握住女兒的手,被歲月雕刻出道道痕跡的臉上充滿了堅定與鼓勵,“晴晴,爸媽支持你,全國人民也支持你。不管結果如何,盡力就好,你要知道,你這是在做好事,做正義的事。”
方晴微微一笑,被小太陽烤的暖洋洋的手搭在母親的粗糙的手掌上。
“其實我去,也只是打個輔助,真正的關鍵,在于尸檢的結果。”
“在哪尸檢?”
方衛國問。
“星火醫療中心。”
“那不是……張中全住的醫院嗎?”
“嗯。”
“真是小江插手了?”
方衛國訝異道。
“不知道。”
“你這孩子。”
潘慧道:“難道不是小江給你打的電話?”
還真不是。
方晴沒回答。
“小江這孩子,真是初心未改啊。”
方衛國再一次被打動,感慨萬千,“老江真是走的早了一些,不然現在不知道得多嘚瑟。”
說著,他看向妻子,“要不最近抽個時間,去看看老江他們?”
“行。”
潘慧一點遲鈍都沒有,“要不就明天吧,晴晴,你應該也沒這么著急吧,明天去看看你江叔他們,然后你再去江城,你江叔他們肯定也會給你加油打氣的。”
鬼魂。
可怕嗎?
他們或許是在世者朝思夢想的知己、親友、家人。
方衛國不自覺點頭,覺得妻子這樣的安排挺好,可是令夫婦倆始料未及的是,原以為百分百不會有任何意見的閨女竟然拒絕了。
“我就不去了。”
方晴明確表態,將手從母親手中和手上收回。
“我去收拾行李。”
她起身,走進臥室,徒留下夫婦倆傻眼的坐在沙發上。
“怎么回事?”
方衛國呆愣的問妻子。
“我怎么知道?”
潘慧也是大惑不解。
“難道吵架了?”方衛國猜測。
“和誰?”
“還能有誰?”
“怎么可能。就算吵架,晴晴也不可能不會去看老江他們啊。”
潘慧對閨女的品性有著絕對自信。
“也是。”
方衛國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上次他們還一起去江城看演唱會,那么好。也沒過多少天,真是奇了怪了……”
任由父母在客廳犯頭疼,方晴拿出行李箱,打開衣柜,心平氣和的裝衣服。
就和剛剛和童丹聚餐,吃折耳根,不吃臭鱖魚一樣。
某些突如其來的改變,或許與外界因素無關,更可能是自己的心態出了問題。
去看望已逝者。
總得有一個身份。
以前。
她是晚輩。
是侄女。
可現在呢?
她可以隱瞞父母、以及隱瞞所有活著的人,但沒辦法欺騙亡靈。
忽然。
她倒是能夠理解,某個家伙為什么以前那么喜歡逃避了。
人真的只有身臨其境,才能感同身受。
“嘶……”
蹲著身,將衣服整整齊齊的迭放進行李箱,一陣毫無征兆的暈眩感猛烈來襲,讓方晴不由自主扶住床,調整呼吸,好一會才稍微好轉。
她皺著眉,只能暫時放棄收拾衣服,扶著床慢慢起身,在床邊坐下,眼前還是有些恍恍惚惚。
過度憂慮不可取。
但反常的情況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那就不能安慰成巧合了。
難道自己真的生病了?
方晴抬手撐住額頭,除了緩解暈眩感,也是為了察看自己有沒有發燒,結果發現額頭并不熱。
她的身體,一直都還算健康,從小到大很少生病,最近一次去醫院,還是因為腸胃炎,那也是鐵軍婚前聚會,又是喝酒又是大晚上淋雨給折騰出來的。
她是個律師,不是醫生,懷疑自己的狀況不正常,也沒法自己給自己看病,同時,也不想杯弓蛇影驚動父母。
沒有關系。
現在是智能時代。
遇事不決,有AI。
方晴掏出手機,將自己的狀況發給AI解析,結果AI告訴她低血糖的人蹲久了是會產生暈眩感,建議吃兩顆糖。
可她壓根沒低血糖啊!
果然。
現在的AI,只是比智障強那么一點點。
“您提供的信息有限,只能粗淺做以上分析,如果需要更準確的判斷,請輸入更詳細的癥狀……”
等等。
看著慢慢悠悠才跳出來的小字,方晴又想起了最近她沒怎么當回事的一個異常。
她放棄扔手機的想法,重新輸入,補充。
“例假推遲了兩天還沒來。”
剛才她為什么不喝酒?
就是覺得例假應該快要來了。
“正在思考……”
幾秒后。
對話框里字體跳出。
“你目前的癥狀組合需要優先排查妊娠反應相關情況,同時也不能忽視其他健康問題的可能,建議及時前往醫院進行檢查。”
巴拉巴拉……
AI還在不斷跳字。
但瞳孔猛烈收縮的方晴已經沒有精力和耐心看下去了。
她不懂醫學。
但是“妊娠反應”四個字,小學畢業的人都看得懂。
沉穩知性的她猶如五雷轟頂,呆滯的看著屏幕上還在解答的對話框,腦子里一片漿糊,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識,可是耳邊卻聽到了淅淅瀝瀝響起的雨聲。
今天是晴天。
開車回來的時候,也完全沒有下雨的跡象。
這個雨聲。
她很熟悉。
——和不久前,在江城酒店看《山村老尸》的那個夜晚,窗外的雨聲一模一樣。
舉頭三尺有神明。
流傳千年的傳統,可以不信,但得心懷敬畏。
褻瀆鬼神的報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