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沉重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馬恩心中也浮現了某種怪異的平靜,就好像這間屋子外的世界都消失不見了,真切的只有他眼前的書籍和背后的女人。
直到……
耀眼的白光猛地刺穿了他的雙目,宛如颶風般掀起了這間溫馨的屋子,重新用冰冷的斑塊在他周圍拼接出剛剛的現實,陳云的面容也在這過程中逐漸清晰。
“沒事,放輕松。”陳云柔聲安慰道,“情況比我預想中得要好。”
在她的攙扶中,馬恩逐漸站穩了身子。
眼前的景色依然是剛剛的走廊,而且周圍的光線也在告訴他,距離他陷入幻境似乎并沒有真的過去多久,這也跟上次的情況完全不同。
這時馬恩也注意到陳云身旁有正在褪去的圣光,似乎是釋放了某種神術。
見到馬恩呼吸還算平穩,陳云也才開口解釋道:
“我懷疑你的幻覺是魔鬼制造的,所以想要親自看看到底是責罵回事,但剛剛我并沒有發現什么魔鬼的蹤跡,也就是說你身上的魔鬼應該被驅逐干凈了。”
馬恩疑惑地問道:
“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云眼神溫和解釋道:
“如果我沒搞錯,這應該是魔鬼附身的后遺癥,也就是真正的精神疾病,而且你的情況還挺嚴重的,就連治愈神術都沒法解決你身體的問題,只能暫時地將那些幻覺驅離你的身軀。
“但你也不用擔心,每位虔誠的信徒都能得到歸來者的幫助和指引,甚至那些犯了錯誤的信徒,只要誠心悔過就總能找到正途。
“魔鬼的蠱惑也沒法傷到真正的信徒,因此為了接下來你的治療,你需要多多參與各種活動,比如說每周六的公開禮拜,還有每周日和周三的歸來者之聲。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嘗試報名下歸來者之聲,要是這些對你壓力太大了的話,平常多去找牧師懺悔和祈禱也可以,反正療養中心有很多的牧師。”
馬恩疑惑地問道:
“歸來者之聲?”
看著他詫異的神色,陳云也有點微微的驚訝,就好像在活動室時他們聽到馬恩對祈禱的疑惑時,但她的神態要溫和許多。
陳云并沒有追問什么,而是直接轉而說道:
“剛好也快到時間了,你跟我來……”
說著,她就極其自然地帶著馬恩朝著醫院內部走去,而且步伐篤定地就好像她極其熟悉這里,對于前進的方向根本沒有半點猶豫。
很快,她就帶著馬恩來到了食堂的角落。
相比起醫院的其他地方,這里的病患數量要多了不少,而且還有兩位像是守衛般佇立著的牧師,他們和不少病患在看到陳云時也都投來了驚異的目光。
她帶著馬恩在餐廳的角落坐下:
“馬上要開始了。”
雖然許多人看著她的眼神中都帶著正面的情緒,驚喜,崇拜,尊敬,但是他們都沒有接近陳云的周圍,甚至隱隱在她身旁形成了個真空圈。
馬恩順著她的眼神看了過去。
那是處真正播放電視劇的懸掛屏幕,屏幕中的電視劇看著和以前世界的并沒有什么特別巨大的區別,只是似乎多了些微妙的宗教元素。
“你想吃點什么嗎?”陳云熱情地問道。
馬恩摸了摸肚子:
“面包豆漿就可以。”
她對著遠處點頭示意,雖然什么話都沒說,但有位像是看守的牧師就直接走向了食堂的窗口。
“我已經好久沒有這么悠閑了。”陳云眼神懷念地說道,“現在這樣總是讓我回憶起以前的美好時光,就好像那些日子還沒有徹底逝去。”
但已經逝去了。
馬恩能夠感覺到此刻的她的確在緬懷著什么,但問題她真正懷念的是什么,是天堂制造的虛假記憶,還是那些殘留在她記憶深處的某些碎片。
又或者是某種更遙遠的東西?
很快牧師就拿來了兩個餐盤,馬恩的盤子上盛著幾個圓潤的大包子,還有杯香氣濃郁的熱豆漿,而陳云的盤子上則擺著碗餛飩。
馬恩拿起包子啃了口,鮮嫩溫和的肉汁瞬間浸滿了他的口腔:
“歸來者之聲是什么?”
聽到這話的陳云有些嚴肅地看了他眼:
“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訴你,只能你自己去感受,我沒有資格替祂解答。”
見此馬恩也沒有追問,而是轉而說道:
“我們以前很熟嗎?我想你這么照顧我應該不完全是出于工作需求,而是有某些私人因素吧?”
陳云笑了笑,接著露出回憶的神色:
“當然,想當年我和你妻子幾乎可以說是親姐妹,只要我什么時候有空了總是會去你們家拜訪,我們幾乎無話不談……”
說到這里的她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樣有點不對,但看到馬恩滿臉好奇的神色以后,又接著開口說了下去:
“你可能會想為什么我沒能阻止魔鬼傷害她,我對此也必須向你道歉,實際上直到今天我都沒能抓住和遭到那只殘害她的魔鬼,那肯定是只極其強大而且邪惡的魔鬼,除非它露出了什么破綻,否則恐怕很難直接找到它的蹤跡。”
馬恩有些驚訝地問道:
“世界上竟然有這么可怕的魔鬼,難道歸來者都不能阻止它嗎?”
聽到馬恩的質疑,她連忙反駁道:
“魔鬼是人心的產物,即使是歸來者也沒法替我們承擔所有的罪孽,而且這只魔鬼的確不是什么簡單的東西,甚至不比那位墮天使要差多少。”
說到這里的她臉上流露了些愧疚:
“所以我知道它肯定不是沖著你們去的,你可能忘記了,但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件事,它很可能是為了報復我才利用你們的。
“所以如果你要憎恨什么的話,可以恨引來它,而且至今還沒能抓到這只魔鬼的我,說實話是我害了你們。”
對此馬恩不置可否:
“你現在這么說我也沒有什么感覺,而且你真的見到過這只魔鬼嗎?”
他依然覺得陳云沒法找到這只魔鬼的真正原因是天堂也不清楚誰是兇手,如果末日是殺死自己“亡妻”的東西,那肯定也超越了天堂的理解和管轄范疇。
聽到這話的陳云搖了搖頭:
“我沒見過,但我知道魔鬼會做什么,不過你的確問道了很重要的事,因為沒有誰見過那只造成如此災難的魔鬼,所以其實學術界對你的情況有許多猜測,如果你遇到某些借機來找你麻煩的家伙,也請不要理會和在意他們的說辭。”
馬恩不解道:
“什么猜測?”
她用筷子夾起了個餛飩:
“有種最惡毒的猜測,是說根本沒有魔鬼存在,那場慘劇完全是人類在瘋狂和惡念下的產物,但這些都是不敬神的謠言。
“畢竟所有人的惡念,都是魔鬼慫恿的產物,但凡是罪孽,背后總是能找到魔鬼干涉的影子,盡管現在我們還沒法抓住它,但也只是早晚的事。”
聽著這話的馬恩感覺這個魔鬼的概念并不是那么可靠:
“所以他們懷疑是我殺了我妻子?”
陳云沒有直接回答:
“這種聲音其實并不多見,但還有種更常見的猜測,就是魔鬼并未離去,有些學者覺得魔鬼依然藏在你的體內,你的瘋狂給它創造了能夠躲避的迷宮。
“他們不覺得這只魔鬼有辦法在逃離后隱藏蹤跡,他們覺得只有人類本身可以掩蓋這樣巨大的邪惡,所以他們也因此有了某些不敬圣言的想法。
“他們想直接解決掉這只魔鬼,以免造成更大的損失。”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他們想要自己殺死魔鬼的宿主,這樣最起碼魔鬼沒法躲在自己的身體里了。
陳云又接著說道:
“但這顯然是極其錯誤的想法,這種思緒已經是魔鬼蠱惑后的產物了,只是我得警告你,如今我的想法并不是學界和教會內的主流觀點。
“這些年來,教會做事越來越順利,很少因為錯誤的選擇付出代價,因此也導致他們越來越懶惰,總是想走不該走的捷徑。
“而這就使得即使是這樣愚蠢的想法,也有了容身之地。”
馬恩微微頷首:
“這倒是可以理解。”
看到他的這幅態度陳云也放下了筷子,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我不是在開玩笑,說實話這樣的想法是很蠢的,但教會里就是有蠢貨,而他們也具備極強的行動力,因為他們往往只滿足于對神祇的奉獻,而不是走在他指引的正確道路上,對他們來說能鏟除這樣的惡魔也是很大的事。
“對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剛剛說的比喻是什么意思,我剛剛提到了他們覺得這只魔鬼很可能是比肩墮天使的巨大邪惡,而這絕對不是小事。
“因為即使對于歸來者,墮天使也依然是個巨大的問題,而這個未知魔鬼同樣是整個教會和天堂的死敵,如果可以鏟除他,教會絕不會吝嗇代價。
“甚至如果我有機會可以通過犧牲自己毀滅這只魔鬼,我也不會猶豫,這種邪惡對所有人都是種威脅,我完全同意教會應該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我和多數人的分歧只是哪些東西算是屬于我們的代價。”
看著她嚴肅的表情,馬恩也能夠感覺到陳云此刻十分認真,而且她的警告或許真的有些作用,但更多的他所感到的是她那根深蒂固的善惡觀。
盡管變得傲慢了些許,還有些其他的微妙變化,但她依然是她。
“我會注意的。”馬恩點了點頭,“所以你才總是來照顧我?”
見他理解了情況,陳云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是,如果有其他教會成員想要帶走你,你可以直接找醫院的護士和醫生,他們不是所有人都指揮得動的,而且你也可以去找秦醫生。
“她是我的老朋友,也答應了我會照顧你的。”
馬恩點了點頭:
“好的,如果有什么問題我會立刻聯系她的。”
雖然這么說,但如果他能在這種事情發生以前取回力量,說不定這對他來說是某種特別的機會。
陳云抬起頭看向電視:
“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說話時馬恩也有察覺到,整個食堂里的人也越來越多了,甚至有很多的患者和護士沒有在吃東西,依然找了個位置站著。
而且所有人在交談的時候都特地壓低了音量,整個食堂都相當安靜,但更寂靜的是外面的走廊,馬恩幾乎沒有聽到任何行人走動的聲音。
就好像周圍的所有人都擠進了這里。
原本正在播放電視劇的屏幕上此刻也變成了散發淡淡金色光芒的潔白背景,甚至馬恩能感覺到屏幕中的那種金光有些許泄露到了現實中。
隨著時針穩穩地停在了八點整。
有點復古的幾個大字“歸來者之聲”出現在了屏幕上,隨著段特效的變化,這幾個字溜出了屏幕的側邊,露出了后面像是訪談間的景色。
兩個漂亮的沙發和中間的小圓桌,掛在墻上的宗教符號,還有塞滿了各種經文的巨大木柜,除此以外就只有些基本的簡單家具構成這個房間的裝飾。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這些擺設,而是坐在左側沙發的男子,那是位有著明顯黑眼圈的瘦弱男子,看起來二十幾歲,長得還算英俊,但神色顯然有點過勞。
而且他的胸口正中央還個巨大的空洞,甚至可以直接看到他血肉的橫截面,但真正讓馬恩在意的是那種有點微妙的熟悉感。
很快他就想起了這個男子和誰有點相似。
拉斐文。
除了年紀對不上,而且精神也差了很多外,他看起來其實和拉斐文又相當多相似的地方,馬恩也記得最后智天使的目標就是拉斐文。
“咳咳。”看起來像是拉斐文的男子咳了咳,“大家好啊。”
在他說話的時候,屏幕右側外的地方走進了位年輕漂亮的女性,看著跟拉斐文的年紀相仿,但這對馬恩來說卻顯得有些怪異。
因為走進來的正是曾經比拉斐文大不少的伊凡妮。
而且她看著完全沒有拉斐文那種疲憊的狀態,反而相當的精神,看著就像是昨天睡得特別的好。
“歸來者閣下。”她熱情地看向屏幕,“今天有什么要跟大家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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