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擺,也就是炫耀,會產生雖短暫但卻很濃烈的快感。
這也是王美蘭愛顯擺的原因。
王翠花家的條件不及王美蘭,但如今的她,有一個好姑爺。
在不比丈夫、不比兒女,光比姑爺的情況下,現在的永安林區,王翠花是誰也不怕,就連王美蘭也比不過她。
王翠花興致沖沖地拉著黃嬸子進了她家東屋,側身往炕上一坐,王翠花就打開了炕柜。
可當炕柜打開的一瞬間,王翠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一把將兩件男士的確良短袖襯衫從炕柜里拽出,然后盯著一個大包袱。
那包袱里裝的是冬天的棉襖、棉褲,跟的確良毫無關系。
但之前王翠花將三件的確良迭整齊后,都放在那大包袱上。
如今只剩兩件了,就差她的那件。
王翠花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腿旁的一青一灰兩件的確良,此刻她整個人有些懵。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順著窗戶飄了進來:“媽!媽!”
“哎,老閨兒,咋地啦?”黃嬸子聽出那是她兒媳婦的聲音,緊忙到窗前。
“媽,趕緊回家,我三舅嬤來了!”
聽到這話,黃嬸子下意識地就往外走。但邁出一步后,停下腳步回頭對王翠花道:“翠花,我先回去了啊,等明天我再過來找你。”
按理這個時候,王翠花應起身相送,但此時王翠花呆愣愣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啊,黃嬸兒。”馬玲一看她媽狀態不對,緊忙送黃嬸子出門。
“玲兒啊,你快回去吧,送我干啥?”出屋的黃嬸子攆馬玲回屋。
“那我不送你了,黃嬸兒,哪天來啊。”馬玲邊說邊沖黃嬸子揮手,等話音落下,她忙轉身快步往屋里走。
當馬玲進門的時候,就見王翠花氣呼呼地從東屋沖出來,直奔西屋就去了。
王翠花進屋時,馬洋正往炕柜里塞挎兜子呢。
“你給我拿來!”王翠花怒指馬洋大喝一聲,馬洋心驚膽戰,呆愣當場。
王翠花沖上前去,一把奪下挎兜子,雙手扯開兜口,那藍底粉花的的確良出現在王翠花面前。
王翠花猛地抬頭看向馬洋,母子二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馬洋一個“媽”字還未出口,王翠花就已將裝著的確良的挎兜子摔在了炕上。
緊接著,王翠花提腿,膝蓋往炕上一跪,人就上了炕。
然后就見她一手揪住馬洋,一手掄巴掌就抽。
噼里啪啦的打擊聲,伴隨著馬洋的慘叫聲響起。
后進來的馬玲看到這一幕,站在門口急切地喊道:“媽你別打了,別打我弟了!”
她喊,她急,她不上前,她離著戰場有三米多遠。
馬玲是真想讓王翠花罷手,但她懷著孩子不敢上前,怕王翠花不經意打著她肚子。
趙軍家男丁稀薄,趙有財雖然是哥倆,但趙有福幼年夭折。到趙軍這輩,就他這么一個男的。
所以自從馬玲查出來有孕,超過五斤的東西,王美蘭都不讓她提。
這待遇,在這年頭的農村、林區,是根本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馬玲也十分重視自己肚子,她知道自己媽打自己弟也打不壞,自己跟著喊兩聲也就得了。
可能是打不動了,可能怕自己閨女擔心,王翠花忽然停止了攻擊,一屁股坐在炕上,眼淚跟連串似的往下落。
“媽!”馬玲見狀嚇壞了,緊忙上前對王翠花道:“你這是干啥呀?”
“媽!”馬洋也害怕了,他忙拽過那挎兜子,道:“這衣服我給你拿回來,你打也打了,你哭啥了。”
“我特么白養活你個小王八犢子!”王翠花指著馬洋鼻子罵了一句,然后轉過頭對馬玲哭訴道:“閨女呀,他特么還沒咋地,他就把我衣服給人家拿去了。這真等他娶媳婦了,就得給我跟你爸攆倉房住去,啊啊……”
“媽,你說啥吶?”馬洋聽完,忙道:“我能讓你跟我爸住倉房嗎?”
“咋不能吶?你特么就那么尋思的,我都不稀得說你,我都嫌乎磕磣,嗚呃……”王翠花心中的委屈伴著眼淚都下來了。
“媽,你這說的都啥呀?”馬洋都懵了,他哪知道這里頭有人給他使壞,只道:“你都不知道我咋想的,我是想拿錢給咱家這房子扒了,重新蓋個二樓。完了……”
“完了你就給我跟你爸攆倉房去!”王翠花接了這么句話,接的馬洋一愣。
“媽,別哭了。”這時,馬玲勸王翠花道:“外頭都來人了,讓人聽著笑話。”
夏天房門開著,南北窗戶開著,屋里說話,外頭聽得非常清楚。
王翠花又哭又嚎,又打又罵的,早已吸引了屯里一些好事的。
這些人直接就進了院子,高抬腿、輕落步,不發出聲響,卻快速地向馬家西窗戶前移動。
按照不成文的習俗,這幫人只要不進馬家屋,那無論是站窗戶外,還是站門外,馬家人可以攆,但人家走不走就不一定了。
“如海!”眼看一男七女正快速地向自家房前移動,馬玲氣得在窗戶里喊道:“這沒事兒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嗯?”正貓腰前進的李如海,聽到屋里傳出馬玲的聲音,他腳步一頓,然后直起身的同時,張開雙臂將老齊大嬸等幾人攔住。
“大嫂啊。”李如海抬頭,沖馬家西屋窗戶道:“我聽著動靜,我尋思家有啥事兒呢,我過來瞅一眼。那啥……沒事兒啊?”
“沒事兒,快走吧!”馬玲說這話時,語氣就不太好了,她心想你李如海看熱鬧還看我家來了!
李如海聞言,雖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回身,連連揮手示意老齊大嬸兒等人退出馬家。
老齊大嬸等人悻悻離去,她們這也就是給李如海面子,要不然耶穌來了也擋不住她們看熱鬧。
“行了啊,媽,可別哭了。”此時馬玲也意識到了那一點,于是勸王翠花道:“有啥事兒,等晚上我爸回來,你們給窗戶、門關溜嚴的再處理。”
說著,馬玲手往窗外一指,道:“要不前后窗戶站的都是看熱鬧的,咱咋整啊?”
王翠花心里有氣有委屈,但此時也沒辦法。
這年頭的農村、林區,要是被人集體講究,那是真能被講究死的。
馬家這事雖然不至于,但傳出去磕磣吶。而且王翠花再生氣,也顧念著馬洋,生怕壞了馬洋的名聲。
王翠花用馬玲遞過來的衛生紙抹了抹眼淚,然后又擤了下鼻涕,才對馬玲說:“閨女你回去吧,媽沒事了。”
說完,王翠花狠狠地瞪了馬洋一眼,然后用力拽過放在母子中間的挎兜,從里拿出那件引發戰爭的的確良,道:“這是我姑爺給我買的,你再特么動彈,腿我給你打折了!”
說著,王翠花氣呼呼地起身,一手拿著衣服,一手牽著馬玲走了。
望著王翠花離去的背影,馬洋感覺自己這日子沒法過了。
就在王翠花傷心落淚時,趙家大院西小屋,王美蘭拿著電話,大聲質問:“啥玩意兒就他家不要了呀?那是孩子!他家是不是人吶?”
王美蘭話音落下,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響起陳永紅的聲音:“王屯長,你跟我喊啥呀?這又不是我把孩子扔了。”
“陳主任,我不是沖你。”王美蘭道:“我就是生氣,這什么人家呀!”
“唉呀!”聽王美蘭這話,陳永紅嘆了口氣,道:“王屯長,你生氣,我也生氣。我為啥這么半天才給你打電話?我到王長有家,我跟他們好頓吵吵。”
“唉!”王美蘭長嘆一聲,道:“陳主任,要不行我找駐場派出所,我看有沒有人治他們!”
自從84年撤社建鄉以后,不少鄉里都有派出所。
但像一些偏遠鄉,多數都是由著GA特派員管,少數由臨近鄉派出所代管。
榆樹鄉由于挨著永安林區,所以他們鄉由駐場派出所代管。
但因為駐場派出所在山里,挨著永安林場,榆樹鄉真有什么事,跟駐場派出所溝通不方便。
所以,駐場派出所特意安排了人,在榆樹鄉當特派員。
王美蘭自知自己在鄉里說話不好使,但她知道自己兒子、姑爺在駐場派出所都有關系,就想著找幾個專業人來教育王長有、王楊氏。
但接下來,陳永紅給王美蘭潑了盆涼水,道:“王屯長,我不建議你這么整。”
“咋地呢?”王美蘭問,陳永紅遲疑了一下,道:“我擱老王家出來前兒,他家那老刁婆子攆出來了。完了告訴我,再給那丫頭送去,他們就打死。”
“他敢?”王美蘭怒目圓睜,道:“這還沒人了呢?”
王美蘭這句話是本地方言,意思就是說王楊氏不是人。
“王屯長,這咋說呢?”陳永紅道:“像這次,王丫是讓他們領屯子外給扔了。這你要不給我打電話,我真都不知道。咱說,要再給這孩子送回來,他家給這孩子領山里扔了呢?”
聽陳永紅這話,王美蘭臉色陰沉得可怕,但她什么都沒說。
因為王美蘭知道,這種事王長有家能干得出來。
“陳主任,那你看現在這孩子咋整啊?”王美蘭問,陳永紅道:“王屯長,你看這么地行不行?你們林區職工條件,普遍比我們這些種地的好,你打聽打聽看誰家沒孩子,完了愿意要的,你就把王丫給他們吧。”
這種事,在這年頭的林區不難辦。但陳永紅這么輕飄飄地說出來,讓王美蘭感覺很不舒服。
但王美蘭也知道,陳永紅盡力了,他也沒法把王丫領自己家去。
“行,陳主任。”王美蘭語氣低沉,但透著不容置疑,道:“我看看給這孩子找個人家,但有一點咱說好了啊。別我給她找完人家,王長有他們再來鬧來。”
“那不能!”陳永紅也當王丫是個麻煩,此時一聽王美蘭這么說,陳永紅當即道:“敢鬧就收拾他們!”
“嗯?”聽陳永紅如此說,王美蘭一怔,隨即自言自語嘀咕道:“也對。”
“啥?王屯長你說啥?”陳永紅沒聽清,而王美蘭道:“沒事兒,沒事兒了陳主任,那啥……你忙吧啊。”
王美蘭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王美蘭轉身準備出屋,卻發現房門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關上了。
王美蘭眉頭一皺,這屋門從來不關,她進來接電話時也沒關這個門。
那么,就是有人把這門關上了。
王美蘭雖然不知道為啥,但她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
王美蘭從西小屋出來,快步到外屋地。然后就看到老太太正拿著手絹,在給王丫擦著淚。
而一向彪悍的李彤云,此時蹲在王丫一旁,輕輕地撫摸著王丫后背。她強硬慣了,也不會說勸慰人的話,只無聲地安慰著小丫頭。
再看小丫頭,已哭成了淚人。但跟王翠花比,王丫雖然淚水多,卻一絲哭聲都沒有。
王美蘭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王丫,心里就閃過三個字:“造孽呀!”
就在這時,趙有財來到王美蘭身旁,在王美蘭耳邊小聲道:“剛才你跟那邊打上電話,這小丫頭聽著動靜就掉眼淚了,完了我就把你那屋門關上了。”
王丫從那種家庭出來,她心思很細。雖然陳永紅說什么她聽不到,但從王美蘭反應,王丫能判斷出,那個家她是徹底回不去了。
雖然在那個家挨打受罵,還有干不完的家務,但那也是她的家呀。
當得知王美蘭會就她的事,與陳永紅溝通后,王丫還盼著這位說話大氣的五姑奶能把自己送回家去。
可當察覺到自己是再也回不去那個家時,希望破滅的王丫,傷心,很傷心。
見王美蘭不說話,趙有財又在她耳邊小聲道:“這孩子哭這么半天了,光掉眼淚,一聲沒有。”
說著,趙有財手悄悄向王丫一指,才繼續道:“這是在家就總這么哭,都習慣了。”
王美蘭聞言,臉頰緊繃,快速地眨巴兩下眼睛。她一向心軟,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兩口子一起生活快三十年了,趙有財感覺出王美蘭狀態不對,輕輕拍拍她后背,道:“行啦,咱家也不缺那口吃的,咋都養活這孩子了。就是咱家本身孩子就多,老閨兒還懷咱大孫子了……”
說到這里,趙有財看了眼那淚流無聲的王丫,又道:“實在不行,咱就留下。”
聽到這話,王美蘭瞥了趙有財一眼。這時她剛想說什么,就聽老太太對王丫道:“孩兒啊,太太領你上那屋看電視去吧。”
王丫搖頭,隨著小腦瓜晃動,眼淚甩向兩邊。
此時的她,什么都不想干。但無論怎么傷心,有人跟她說話,她仍會回應。
“王丫,咱不哭了啊。”李彤云也勸王丫,道:“要不姑領你出去玩兒,咱看看后院那狗。”
這可能是李彤云長這么大第一次哄人,她看著傷心欲絕的王丫,想到這孩子的遭遇,心底那些柔軟瞬間化為憤怒。
“要不你跟姑習武吧!”也不知道李彤云咋就冒出這么一句話,道:“姑把我這一身本領都傳授給你,以后誰欺負你,就磕他!”
李彤云此話一出,屋里大多數人都呆愣當場,就連小王丫也愣住了,一時間都忘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