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對于醫藥行業了解更深。一般來講，醫藥公司也不想惹麻煩。如果弄得太過分了，剛換新藥沒多久就開始瘋狂死人，那一定會遭到家屬起訴的。陪審團一看有這么多死亡案例，搞不好會判他們輸。
所以，新藥可能會降低一些藥效，或者有微量的有害物質，但是不會像毒藥似的，剛吃一口嘎嘣死那兒了。至少也得服食一年到半年。而且有些病情不那么嚴重、體質比較強的病患，吃著也沒事，頂多就是多遭點罪，這樣打官司的時候不容易輸。
他手里的這幾粒新藥也是這樣。有害肯定是有害的，但是起效沒有那么快。除非這個人本身就病入膏肓了，就是心臟已經不能自主起搏，可能吃兩粒就會死。之前維持得比較好的情況下，至少也得服藥半年才會有癥狀。
榮恩一想，這肯定是對不上的。博士確實是換藥沒多久就死了。所以藥還不是主要問題？
榮恩現在腦子里比較亂，也有點分析不出來了，于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布魯斯。布魯斯想了想之后說：“藥物可能起到了輔助作用，但并非罪魁禍首。你再好好想想那天的情況。”
榮恩瞇起眼睛看著他。布魯斯說：“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情況，但我可以告訴你，在你所描述的時間段里，美國政府曾經立項過一個人體改造計劃。他們認為，人類的體內潛藏著非常大的潛力，應該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激發他們的潛力，從而獲得近似于超能力的效果。”
巴里也豎起了耳朵聽。這可是一般情況下聽不到的政府秘聞，但布魯斯全都知道。
榮恩也點了點頭：“那個時候還在冷戰。兩方都搞過類似的超能力戰士之類的不靠譜計劃。這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
“經過多方實驗，研究人員發現，成年人的潛力幾乎已經被固定了。不論怎么刺激，都無法發揮出更多。他們曾經做過一些有關于成年人的太空輻射實驗，他們觀察到某些細胞有變化，但變化很微弱，并不足以達到超能力的水平。”
榮恩和巴里的心都越來越往下沉。他們兩個好像能猜到布魯斯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相對的，他們認為，嬰兒和兒童的變異潛力更大……”
“等等，”榮恩伸出一只手說，“管家先生，麻煩再給我來一杯安神茶。謝謝。”
阿福又給他沏了一杯安神茶，榮恩一邊捧著杯子一邊聽。布魯斯接著說：“所以在這項計劃當中，包含一個非常反人類的項目，叫做‘嬰幼兒的宇宙醫學實驗項目’。”
“嘔……”巴里又開始干嘔，他說，“麻煩也給我來一杯安神茶。”
兩個人都捧著茶杯坐在那里。布魯斯繼續說：“他們認為，通過某種手段將人類嬰幼兒送入太空，讓他們接受太空輻射，可以顯著地激活他們基因中潛藏的潛力，讓他們擁有超能力。”
“所以這個計劃……”
“沒有成功。事實上并沒有進行實驗。倒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了，因為當時所需要使用的上百個嬰兒樣本都已經準備好了。據我所知，好像是因為實驗的關鍵環節出問題了，迫使聯邦政府不得不放棄了這個計劃。”
榮恩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說：“傳送裝置。”
“什么？”
“我來到地球，就是因為俄德博士所研發的、針對火星的傳送裝置出問題了。那個裝置本來是把人送到火星的，結果把我拉過來了。”
巴里轉頭看他說：“天文學家怎么會去研究把自己傳送到星星上的傳送裝置？”
這確實是個好問題。榮恩以前也沒有懷疑過。他覺得就是俄德博士興趣在此，又天賦異稟，所以才搞出來這么厲害的機器。現在想想，哪怕確實是這樣，沒有人在背后支持，怎么會有如此完善的實驗室和這么多資金供他揮霍？
榮恩在實驗室里待的時間也不短，現在回頭看看，俄德博士弄出的那些東西基本上不可能商用，而且也沒有太大的戰爭價值——畢竟他們又沒打算和火星人開戰。那么這種研究就是純投入，完全不符合現實規律。
除非，俄德博士背后的資助人，從一開始就是想利用這種機器去做點什么的，比如把人傳送到太空里，利用太空輻射激活超能力。
現在看起來這種理論太扯淡了，但是在當年那個年代，搞的就是太空競賽。誰能把火箭扔得越高、扔得越遠、扔出花樣來，誰就贏了。所以很多時候這種項目是不考慮合理性的，就是拿廢鐵和鉚釘拼的鐵皮桶，也得強行給扔上去。
再加上那個時候，對岸的那個大國確實出了很多看著像是有超能力的人，這邊自然就會很急。哪怕從披露的文件來看，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研究超能力，會干這種事也實屬正常。
俄德博士不研究出來還好，就這么拖著吃經費，等到冷戰結束，也能平平安安。
可偏偏他是個天才，還真就給研究出來了。那上面的人一看，既然都研究出來了，那就動手吧。
榮恩更傾向于俄德博士壓根不知道這東西是用來干什么的。而且那時候反間諜反得很兇，這種有學識的科研人士被防備得最厲害，畢竟有很多前車之鑒，所以上面的人也不大可能告訴他。
所以等到他知道這機器是用來干這個的時候，整個世界觀都崩塌了。
要知道，俄德博士可是一個能把心如死灰的火星獵人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人。這種人是必定具有強大的同理心、同時非常善良的。
畢竟，火星人可是能讀心的。但凡有一絲邪念，就不可能得到火星人全心全意的信賴，自然也就無從談起開導。火星獵人正是受到了俄德博士正義善良的內心的感染，才能逐漸從當年的陰影中走出來。
你讓這種人用自己造的機器，把上百個無辜的嬰兒扔到太空里，他絕對會讓你見識一下什么叫寧死不屈。
想到這里，榮恩突然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來，那天有一件非常異常的事情，但是因為是一件小事，所以被他給忽略了。
“平常都是我去休息間給我們兩個準備咖啡，但是那天，他突然說他去倒。因為他之前就跟我說過控糖之類的事，我以為是他不想讓我加那么多糖，所以我就讓他去了。然后大概兩個小時之后，他就倒下了……”
榮恩的整個身體開始發抖。巴里趕緊按住他的肩膀，這讓他找回了一絲理智。他瞪著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布魯斯，似乎是想從他嘴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遺體去哪兒了？”布魯斯問道。
“醫院拿去收斂了，”榮恩說，“那個時候我還不太了解人類社會，我也怕他們發現我，我就看到有醫護人員把尸體給拉走了……”
“應該是拉去解剖了，”布魯斯說，“這種人的大腦一般都會被保存下來……”
榮恩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布魯斯也趕緊站起來，摁住了他的肩膀，說：“冷靜點。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不人道，但是，這或許能讓我們更進一步弄清楚他的死因。”
布魯斯又開始查詢。很快他說：“大腦保存在哪里是查不到的，遺體應該也可能被銷毀了。那么現在有兩種辦法：找到當時驗尸的醫生，或者找到尸檢報告。后者更簡單一些，因為前者可能也被滅口了。”
布魯斯又操作了一下，然后對巴里說：“科羅拉多大學醫院。把這個東西放到他們的電子系統的接口上。”
布魯斯遞給了巴里一個印著蝙蝠圖片的小方塊。巴里一看就知道那是物理駭入用的，于是嗖的一下就不見了。再回來的時候，點了點頭說：“好了。”
布魯斯繼續在電腦上操作，很快露出了然的表情。榮恩走到他旁邊，第一眼就看到了尸體熟悉的面容。
他完全看不下去了，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用手捂著臉哽咽。布魯斯繼續說：“可以看到血液中的激素含量明顯不正常。他應該是服食了某些濃度極高的激素，刺激心臟，導致心臟病發。那種特效藥只是讓他的心臟情況更加惡化，而配上最后的刺激，才最終導致他的死亡。”
“是他自己……”榮恩無力地說，“一定是他自己給咖啡里加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緩了半天之后說：“我知道他為什么會選擇這種方式。他需要這一切看起來是個意外。因為之前他問過我，如果他死了，我會怎么做。我說我一定會為他報仇。他不想讓我去報仇。”
“但那并不是因為他原諒了做這些事情的人。他只是不想讓你再困在仇恨里。”布魯斯轉頭看他，然后說，“他親手把你從仇恨的深淵里拯救出來，絕不能再看著你跌下去。”
“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如果你當時直接消滅了聯邦政府，確實是為他報仇，大快人心。但之后你也會失去所有安穩的生活，變得像是你的家人死亡之后一樣渾渾噩噩。他不想讓你變成這樣。”
榮恩用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布魯斯說的是對的，俄德博士就是這樣一個人。榮恩只在他身上讀到過憐憫和包容，正是這樣溫柔的情感引領他走出了漩渦。
榮恩沉默了，巴里也沉默了。隨后他們聊起別的，就好像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沒有，遠遠沒有。
當一座火山沒有爆發的時候，人們不應該覺得它已經死了。那些地殼之下的巨大能量，只是在不斷積蓄，等待下一次噴發。沉默得越久，積蓄得越多，噴發的時候只會更加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