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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陡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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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午后,司闕府某處小院之內。

  便等司闕儀擱下筆管,一旁候著的露珠、月珠姐妹就等不及地站上前來,一個捻著左,一個提著右,把那寫著碶文的黃紙展在眾人面前,嬉笑道:“姑娘這字寫得真好,我看學堂之上,再沒有比姑娘還學得快的人了!”

  紙上字跡端正大方,左右排開三個大字,俱是司闕儀近來所學,雖說不上筆走龍蛇,但也像模像樣,叫丙字房的三名座師來看,怕也要稱贊一句不錯。何況這些碶文,都才教授下來沒有幾日,司闕儀能做到提筆就書,私下里,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的。

  但她卻不敢因此自傲,反而皺起眉來,嗔怒道:“胡說什么,越發膽大了。”

  念她一貫的好脾氣,月珠姐妹竟也毫不懼怕,只是扮出一副知錯的模樣來,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司闕儀這才拿過紙張,遞到旁邊端坐著的趙莼跟前,低聲請教道:“煩請前輩幫忙看看,這幾個字還有何處需要改進的?”

  自上回得了湛師青睞,到今天又是過了有十余日,依托趙莼相助,她現下在丙字房中,已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先前總愛為難她的司闕璟川、司闕曇兄妹,如今更是要繞著她走,就怕司闕儀懷恨在心,跑到湛師面前去說閑話。

  但奇怪的是,從這當中掙脫出來后,司闕儀卻反而不想在璟川等人身上浪費心神,她現在跟著趙莼習字,只覺得一日時間真是太過短暫,為此便恨不得將一個時辰掰作幾瓣來用,就是如此,也完全不夠她孜孜以求地學習碶文。

  有時,她心里甚至還會冒出個大逆不道的想法來,認為趙莼所教的學問,可比丙字房的座師要高深多了,想必那甲字房的天才,今日也未必有她司闕儀的待遇優厚。

  這可是三品文士!

  司闕氏傳承千年,還從未有過三品的治真文士,只聽本家學子閑談提起,湎州城內,有三品文士坐鎮的世家,就足以叫板京城來使,與城中太守平起平坐。而這樣的世家,除了廣桐巷的巢家,便只有索圖氏一族了。

  即便如此,兩家的三品文士也都不在湎州城內,而是早早奉了學宮傳召,一心到上院治學去了。

  姑射學宮的上院設在歷京,云集了金萊國中七八成多的利害文士,司闕氏的老祖每年都要抽上兩三個月,到學宮上院去聽祭酒講學,也不是不想留下,而是她早已過了年紀,按照姑射學宮對上舍生的要求,超過兩百歲還不能晉升三品,這就算是學齡已過了。

  但如今,一位堪比三品文士的人物,竟愿意留在她的身邊,細致入微地指點自己,司闕儀真覺得自己是與做夢無異。

  很快,夢中的這位良師就提起袖來,駢指往黃紙之上略作勾畫,道:“你這幾日進境尚可,便將這幾處改進些許,在字形上頭,別人就挑不出毛病了。”

  其實在趙莼看來,司闕儀的字還是匠氣太重,一味的照貓畫虎,巴不得每一道筆畫,每一處輪廓都與座師的字做到一般無二,卻不知這樣一來,反而失了自己的風格,以后只會越來越局限自身。

  但是當下情形,她又不能自己寫了,再讓司闕儀跟著描摹探索。畢竟司闕氏中,所有族人都學著先祖那套,司闕儀若別出心裁,就要成了族中異類。

  趙莼想著,除非是進了姑射學宮,到了司闕儀口中不問出身,可以自行修學著書的地界,文士們才能試著掙脫桎梏,探索出適合自己的門路來,不然身在世家門閥,就只能按宗族規矩所框定的路數來修行。

  事實上,這也并不全是削足適履。圣人之學太過寬泛,若放任弟子自行修煉,不去加以引導的話,便有極大可能會走上歪路,陷入迷云當中。是以世家之中,才會像今日司闕氏這般,在族學內設下六品卒業的規矩。

  文士到六品后,心內點起明燈一盞,可照見真偽,分辨經文真義,這時才可說是根基穩固,能夠自行摸索前路了。而若到不了六品,按著族中典籍,修得幾部基本要義,也都足夠平時所用了。

  司闕儀也是如此,真要摸索出適合自己的一套,便不妨留到日后去徐徐圖之,總不急于一時。

  就拿眼下來說,得了趙莼指正的司闕儀,根本還想不到自己進入學宮后的事情,只是滿面歡欣地將黃紙拿在手里,左瞧一番,右瞧一番,不得不承認這被趙莼改過的碶文,果然又要好過先前,與座師傳授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了。

  于是小心卷好這張黃紙,吩咐花影幾人拿去妥善放了,這才拍著手掌,想起一事道:“月珠,午后你記得去一趟外院,叫六鞍牽了車馬等在角門,趁著今日出門采辦,也好帶著你們去城里逛逛。”

  這是昨日下學后就說好的事情,月珠便歡歡喜喜地應了,一旁的花影略微扶額,隨后也三步并作兩步,到房中去抽出一張采買單子,遞給司闕儀道:“姑娘入學后進步得快,家里的帶來丸劑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理了一理,這回出門采買,總要置備好兩三個月的用藥,不然隨用隨買,可就太過匆急了。”

  司闕儀忙著點頭,看了紙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心下也是一陣吃驚。

  也不怪外頭人說,這文士治學的門路都是拿錢填出來的,以往在家中心無旁騖,倒還沒有覺得,現在外出求學,一切東西都要自己來安排,便就看出這學問當中,數不盡的都是金玉之物,有時做了筆墨紙硯,有時又換成了各種丹藥補劑,實在是花錢如流水,叫人望而生畏。

  趙莼端坐在旁,聽主仆幾個議論著這回要外出采買的東西,說來說去,亦無非是上好的墨、緗色的紙,筆管要用潤白如油脂的美玉,配石兔項背上的毫毛,以白中泛紫為上等,筆性挺拔鋒銳,尤其受文士所喜愛。

  而各種丹藥補劑,就更是不可或缺。司闕儀如今跟著趙莼學字,進展一日千里,遠非旁人可比,她每時每日耗費在治學上的精力,除了能借休憩冥想補回些許,這其余的,便都要從外藥上來。且除此之外,隨著文士元魂的壯大,肉身體魄的負荷也會日漸增加,為了補足肉身所需,在這上面用藥,已成了天下文士的通病。

  像司闕儀,如今就吃著壯元補氣的三陽紫參湯,和能夠滋養血肉的赤魁丹,并著幾種安撫心神,或是延年益壽的丸劑,一日便要服下數種外藥,著實是令趙莼不能茍同。

  畢竟在玄門道修看來,任何由外物堆砌而成的道行,都是虛浮不堪的表面功夫,即便在初起之時能夠拔得頭籌,往后也一定走不長久。是以道門修行,總是脫不開打牢根基一說,那靈丹妙藥縱可一用,卻委實不能依賴了去,遑論是將肉身一道完全依托外藥,自己倒完全置之不顧了。

  卻看司闕儀等人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趙莼便沒有再做它言,只等午后隨她們一起出門,去那湎州城內探探情況。

  不料月珠午后才去了一趟外院,沒過多久就一臉驚恐地跑了回來,慌慌張張地說自己沒找到車夫六鞍,反還被外院奴仆告知,六鞍早就在一月之前從角門出府,自此便再沒回來。

  司闕儀聞言一愣,一時竟未反應過來,只是撐著桌案站起身道:“不見了,這怎么可能呢,六鞍不通文脈,沒有我幾人登車,他豈能驅使得動銅馬?”

  月珠便答:“是他人不見了,家里的車馬都還留在外院。”

  “那就更不該了。”司闕儀萬分吃驚,在房中踱步道,“沒了車馬他便出不了城,若不出城,單只離開司闕府又有什么用。”

  她兩手攥緊,自言自語道:“這年頭要做逃奴可不容易,光是買下官契文書就要大幾百錢,六鞍要逃,就不可能把車馬留下,不然這資糧要從何處來呢?”

  思來想去,司闕儀實在是找不出六鞍要做逃奴的理由,畢竟大家奴仆,有時還要富貴過平頭百姓,六鞍身為家仆,父母親族都在府中做事,背叛司闕氏對他而言,可沒有半點好處。

  就在這時,趙莼信步走進房內,待聽對方把事一講,心里就有數了:“司闕姑娘,你那車夫只怕是在外結了仇怨,說不定早已被人所殺。”

  房中幾人未敢相信,沉默了好半晌,才聽司闕儀低低言道:“若真如此,前輩可能知曉那動手之人是誰?”

  委實說,司闕儀也是順勢一問,并未抱有太多期望。六鞍這樣的外院奴仆,司闕氏中早就過了幾千之數,一旦出府進到城里,就更是如魚兒入海,再難尋到蹤跡。這樣一來,是死是活也就難以確認了。

  趙莼默然不語,只是抬手一掐,起了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偌大一片府邸當中,自司闕儀入學以來的所有變化,便如同畫卷一般呈現在自己面前。

  她以玄元太一之法成就通神,可憑細枝末節之處逆推陰陽,追溯過往,再從司闕儀身上取一段因果,要推測出那車夫六鞍的下落,確是不難。

  但很快,趙莼就揚起了眉頭,發現車夫六鞍身上,有一段因果竟然徑直指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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