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風從宮墻上方灌下來,吹動她們的裙擺和發髻。
德妃和榮妃沒有說話,可她們身后的侍衛卻是在用目光互相稱量,雖然雙方都在合作,但彼此之間還是有些間隙的,故而他們在互相提防。
從偏殿到坤寧殿要穿過三道宮門,每一道都敞著,門釘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甬道上零星倒著幾個被打翻的燈籠,蠟油潑在石板上凝成白色的一灘,遠處前朝的方向隱隱有喊殺聲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棉布。
德妃沒有往那個方向看,榮妃也沒有。
坤寧殿坐落在后宮最深處,不是最大的一座,卻是最高的一座。
三層漢白玉臺階從甬道盡頭開始往上鋪,臺階兩側立著十二盞銅鶴宮燈,燈罩里的燭火還在燃著,把臺階上的浮雕鳳凰照得明明暗暗。
正殿面闊五間,重檐歇山頂,檐下的斗拱一層迭著一層,在月光里投下細密的影子。
殿前的月臺上立著兩尊青銅龜鶴,龜背上馱著香爐,爐里的沉香還沒有燒完,一縷極細的白煙從爐蓋的鏤空縫隙里裊裊升起,散在夜風里。
這是中宮的規制,就算皇后素日里最講儉省,可該有的氣派一樣不能少,這叫禮不可廢。
當一行人趕到時,院門口的氣氛卻與這氣派格格不入。
宮殿外,有兩撥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坤寧殿原本的侍衛,約莫十來個人,刀都拔出來了,守在臺階下面,沒有退。
而另一邊是兗王的人,黑甲黑盔,人數多了一倍不止,把院門外的甬道堵得嚴嚴實實。
兗王的人沒有攻進去,只是圍著,兗王早有交代,坤寧殿圍而不攻,只要里面的人不出來惹事,就盡量不動刀子。
可此時,兗王手底下人的刀子都亮著,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校尉,他正拿刀尖點著坤寧殿侍衛統領的胸口說話。
“你是個明白人,王爺說了,不為難你們!”
“只要你們守在這兒別動,等前頭的事平了,你們該當差還當差。”
那統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刀沒有收,聲音沉凝,只是穩穩當當地回了幾個字:“職責在身,爾等休想邁過一步!”
絡腮胡子笑了,正要再說什么,忽然聽見身后甬道上傳來腳步聲。
“什么人?”
他轉過頭,先看見了燈籠光,然后看見了德妃和榮妃,以及她們身后那兩排帶刀的人。
在看見德妃瞬間,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德妃卻沒有看他,她徑直走到門口,在兗王的人面前站定,榮妃落后半步,也停了下來。
絡腮胡子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要行禮,刀往下垂了半寸。
“德妃娘娘,榮妃娘娘……”
因為榮顯的緣故,絡腮胡子對榮芝仙也是頗為恭敬。
“讓開。”
德妃的聲音不高,連語調都沒什么起伏,像是平日里在吩咐自己宮里的內侍般說道。
絡腮胡子的嘴唇動了動,有些遲疑的,道:“娘娘,王爺有令,坤寧殿不許閑雜人等……”
“怎么?”
“本宮是閑雜人等?”
德妃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不兇,也不冷,可絡腮胡子被她看得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你家王爺見了我都還要叫一聲母妃!你要攔我?”
這時候,另一個頭目從旁邊湊上來,低聲在絡腮胡子耳邊說了句什么。
絡腮胡子的臉色變了變,又看了一眼德妃身后那排手按刀柄的侍衛,往旁邊退了一步。
不過,他的刀還握在手里,可刀尖卻已經指向了地面。
那一步退得很不情愿,可他退完之后,身后那些黑甲兵也跟著往兩邊讓了讓,把院門口讓了出來。
德妃沒有再看他一眼,伸手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在她身后的榮芝仙見狀,也趕緊跟了上去。
絡腮胡子見狀,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暗自嘆息,閉上眼,權當看不見。
對于德妃和榮妃,坤寧殿的侍衛也不敢阻攔,只是警惕地攔下了她們身后的侍衛宮女,對此,德妃二人也不在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留在外面。
“嗒!”
門軸在青石臼里轉開,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坤寧宮在她面前鋪展開來,青磚墁地,東西兩排廂房,正殿高懸黑底金字的匾額,“坤寧殿”三個字是太祖皇帝的御筆。
院子里,宮女和太監都站在一起,守在門口,望著來人,而正殿里燈火通明,燈光透過窗欞灑在月臺上,把月臺上兩盆羅漢松照出長長的影子。
正殿的門沒有關,皇后坐在正中的鳳椅上。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蜀錦料子,可洗過好幾水,領口的銀線已經有些發白了,發髻沒有盤成朝天髻,只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皇后端莊大氣,與官家琴瑟和諧,因官家不喜奢華,故而平日里也是質樸勤儉。
殿內陳設不多,卻樣樣講究。
鳳椅背后是檀木嵌螺鈿的屏風,螺鈿拼出鳳凰于飛的圖案,鳳尾上每一根羽毛都用珍珠母貝磨成薄片,在燭火里泛著溫潤的珠光。東西兩壁掛著四幅織錦掛屏,繡的是桑蠶耕種的后妃之德圖,針腳細密勻凈。地面鋪的是蘇州澄漿金磚,拼縫細得幾乎看不見,燭光落在上面,像落在平靜的水面上。
這是大洪皇后的正殿,皇后把用度減了再減,可坤寧宮的架子還在,這個架子不是給皇后撐的,是給大洪的禮法撐的。
誰住在這里,誰就是中宮。
中宮在,國本就在。
皇后抬起頭,看見德妃和榮妃先后走進殿門,身后隔著月臺,院門口站了一群提刀的人。
她的目光從德妃臉上移到榮妃臉上,又掃過院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影,最后收回目光,把茶盞擱在桌上。
“噠!”
一聲輕響,不重,可在安靜的殿里格外清晰。
“進來吧。”
皇后的聲音不高,但卻很是威嚴。
“門不用關。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德妃和榮妃在殿門口對視了一瞬,德妃先跨過門檻,榮妃跟在她身后,兩個人走到鳳椅前站定。
皇后靠在鳳椅上,右手搭著扶手,手指慢慢摩挲著雕鳳首的木紋,看著她們看了片刻,然后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一口古井,水面紋絲不動:“都坐吧,坐下了,也說說你們各懷什么心思。”
德妃和榮妃在鳳椅兩側落座,面上滿是恭敬,德妃坐得靠前,后背沒有貼著椅背,榮妃坐得靠后,兩手交迭在膝上,指尖捏著帕子的一角。
二人中間隔著一張紫檀小幾,幾上兩盞新沏的茶冒著熱氣,在兩人之間隔了一道薄薄的霧。
沒有人先開口,皇后更沒有催,她只是端起跟前的涼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慢慢移了一個來回。
她在后位上坐了二十五年,無子,官家所有的皇子見了她都得叫一聲母后。
今夜坐在她面前的兩個女人,一個生了造反的三皇子,一個是官家寵愛的妃子,她們來做什么,她不用問也知道。
“德妃。”
皇后先叫了她的封號,語氣不急,卻沉,像一把舊刀,刀刃不快了,可是夠分量。
“你兒子在前頭殺人,你跑到本宮這兒來。你是來救本宮,還是來給自己留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