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德妃從見過官家后,就徑自出了偏殿,往后面走去。
她用袖子擦過自己的臉頰,將淚水抹去,而后不快不慢地走著,裙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副模樣與先前老皇帝跟前,簡直是判若兩人。
在她身后還跟著柳嬤嬤,以及六個穿著宮人衣裳、腰間卻鼓鼓囊囊的侍衛,那是兗王安插在德妃身邊的親兵,卸了甲換了內侍衣裳,刀藏在袍子里,寸步不離。
他們從潛邸時就跟著兗王,如今守在德妃身邊,是兗王給母妃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娘娘,我們要去哪兒?”
柳嬤嬤是德妃的心腹女使,她看了眼跟前的主子,小聲地問道。
“我們不是……不是該去前頭看看王爺嗎?”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墻有耳,被人聽見。
柳嬤嬤以為自家主子在見過官家后會去前頭見兗王一面,畢竟外面打得那么兇,兗王又是她的親兒子,她怎么能不去看一眼,更何況,她還跟官家說了會勸阻一二。
當然,她也知道自家主子很有可能只是虛晃一槍,但起碼要做個姿態出來呀。
可是,德妃根本沒有往宮門方向走,反而轉身朝后宮深處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平日里在花園里散步似的,根本沒有之前在官家面前的急迫。
“去看皇后。”
德妃的聲音不高,卻很沉穩。
“柳嬤嬤,你跟著本宮這些年,應當知道,有些事不是只看眼前就能算清楚的。”
柳嬤嬤低著頭,沒有再問。
她伺候德妃二十多年,自是知道主子的脾氣,該說的話不用問也會說,不該說的話問了也沒用。
而且,她心里隱約猜出了德妃的想法,估計自家主子怕是想去見皇后,在皇后跟前做些文章。
當然,德妃去見皇后,不是為了向皇后表忠心,而是為了留一條后路。
兗王贏了,那皇后就是階下囚,可要是兗王輸了,那皇后就是她手上最后的籌碼,現在去看皇后,不為別的,就是想要保住皇后,畢竟,相較于官家的諸位皇子,皇后的威脅更小一些。
至于先前說的那些,不過是德妃在官家面前的場面話而已,甚至,就算兗王不打算對其余皇子趕盡殺絕,她德妃都要出手!
畢竟,只要官家的子嗣都死光了,那兗王不論成敗都會留有一線生機。
環佩輕響,步搖微顫。
德妃的腳步沒有停,她一改往日的端莊,迅速地穿過一道月洞門,沿著抄手游廊往后宮深處走。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轉個不停,紙糊的燈籠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像是有一群老鼠在啃木頭般。
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聲,隔著幾道宮墻,已經聽不真切了。
許是因為那些喊殺聲,此時,德妃倒是走得快了些,而在路過后宮第一道宮門的時候,身后那六個侍衛不動聲色地散開了兩個,一左一右貼在門后警惕,刀已經出了半寸,而后又收了回去。
德妃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嘩!”
可就在穿過后宮第一道宮門的時候,前方的月洞門里忽然閃出幾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誰?!”
前頭的侍衛猛地低喝一聲!
“住手!”
來人高喝,聽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
“噔噔!”
一陣腳步聲傳來,走過來的是一個老嬤嬤,后面才是一個穿著宮裝的女人,最后面,則是跟著四個同樣換了內侍衣裳的壯碩漢子,腰間鼓鼓的,一看就是藏了兵刃。
中間的宮裝女子站在月光下,衣裳整整齊齊,發髻紋絲不亂,手里沒有燈,也沒有帶刀劍,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像是專門在等誰。
“德妃娘娘。”
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料到會在這里碰見她。
“您這是要去哪兒?”
“嗯?”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德妃停下腳步,瞇起眼睛看了對方片刻,忽然笑了笑。
“原來是榮妃啊。”
她叫出了對方的名字,認出了來人。
“榮妃,你不在自己宮里待著,跑出來做什么?而且,身后還帶著這么多人,是怕路上有人害你,還是怕你跑不快?”
其實,真要論起來,榮妃的品級比德妃是要差半級的,而之所以說是差半級,那是因為“德”這個稱號是自古以來就有的稱號,而“榮”則差了些,就相當于是雜牌將軍一般。
“德妃娘娘。”
榮芝仙上前兩步,又喚了一聲。
榮芝仙比德妃年輕十來歲,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榮家獨有的精明勁兒,她站在那里,目光從德妃臉上滑到德妃身后的柳嬤嬤身上,又滑到那幾個散在暗處的侍衛身上,心里已經數清楚了。
六個。
德妃帶了六個人。
榮妃心里掠過這個數字,像在水面上劃了一道痕,很快又平了。
她身后那四個侍衛是榮顯派來的,榮顯跟著兗王打進了宮,第一時間就讓人護住了榮妃。
榮顯不喜歡榮芝仙,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畢竟,要不是榮芝仙一直不同意過繼一事,榮顯可能早就在承襲榮老爺的爵位一事上蓋棺論定了,甚至,他可能都不會走上今天這條道路了。
要是能暴富,誰家好人愿意造反?
可是,話又說了回來,不管今日成與不成,甚至是為了自己的名聲,榮顯都需要保護好榮芝仙。
畢竟,榮顯能有今日威勢,那最早也是靠榮芝仙起家的,故而,榮顯早就派了心腹,刀也給了,話也帶了句——“一定要護住榮妃娘娘,她少一根頭發,你們不用回來了!”
可榮妃卻并沒有按照榮顯的打算,留在絳紫宮里等人護著,她從榮顯的人手里接過了刀,又當機立斷地帶著人出了門,她覺得榮顯這家伙真的是腦子被驢給踢了,竟然跟著兗王造反!
雖然榮芝仙隱約猜到了兗王的不對勁,但她千算萬算卻是沒有算到,自家竟然也有人跟著一起干了。
榮顯這般動作,已然害得榮家進退不得,因此,為榮家計,她也只能是做好兩手打算,為榮家爭取一條另外的后路。
不得不說,在后宮活下來的女人,心思比什么都多,做什么都想要兩頭下注,給自家留個后路。
“妾身聽說,前頭打起來了。”
榮妃垂下眸子,聲音很輕:“妾身膽小,想去皇后娘娘宮里討個安心。德妃娘娘也是去皇后那邊的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裝作不知道榮家已經有人入股兗王的事兒,只當自己是女流之輩,什么都不知道。
“唉……”
德妃看著她,看了兩息,而后長嘆一聲。
“榮妃果然聰明。”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也壓低了些。
“事到如今,我們也不必再互相隱瞞了!”
因為身邊都是可信的人,德妃索性說開了。
“榮妃,我不信你妹妹榮飛燕的事,你能咽得下這口氣!”
德妃看著榮芝仙,聲音凌厲地道:“本宮可是聽說了,你那嫡親的妹子可差點兒就死在邕王的手里了,而且,你家榮顯,今晚也在前頭吧?聽說他手里有兗王的令牌,替你榮家立了好大的功勞。怎么,他不替你護著,你反倒跑出來,還要去投奔皇后?”
這話說得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探出去的針尖,伸過去,又收回來。
榮妃的笑容沒有變,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德妃娘娘說笑了。榮顯是榮顯,妾身是妾身。他拿著誰的令牌,跟妾身有什么關系?”
她頓了頓,又道:“妾身只知道,后宮之主是皇后娘娘。前頭打得再厲害,后頭也得有人守著規矩。”
說著,榮芝仙側身讓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德妃娘娘若也是去探望皇后的,不如同行?”
德妃看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同行。”
很明顯,二人都知道對方的心思了。
兩個人在月光下一前一后地走著,隔著半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超過誰,也沒有拉開距離。
她們身后的人也各自跟著侍衛,德妃的六個侍衛散在兩側暗處,榮妃的四個侍衛跟得更近一些,手都搭在腰間。
至于柳嬤嬤跟在德妃身后半步,蘭嬤嬤跟在榮妃身后,兩組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