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前方,廊道的陰影里,已經開始有腳步聲重迭著涌出來。
城防營的方陣正在逼近,兗王能聽見盾牌碰撞的細碎聲響混在腳步聲里,聽見長槍槍尾頓在青石板上的悶響,聽見有人在低聲喝令。
“穩住,別散。”
兗王閉著眼睛,對著那團正在靠近的黑暗,最后低聲說了一句。
“父皇,你兒子也沒了!咱倆,扯平了。”
然后他就閉上嘴,不再說話,他把劍尖朝前指,等著對面敵人從黑暗里走出來。
“嘩!”
廊道出口的陰影晃動了一下。
然后城防營走了出來,王德走在城防營方陣的最前端,沒戴頭盔,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灰白的發絲貼在有刀疤的額角上。
他手里的長刀已經換成一桿長槍了,槍桿上還糊了一層粘稠的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在他的手指縫里凝成暗紅色的膠狀物。
尤其是他的甲上還被濺滿了血,有別人的,也可能有自己的,分不清了。
王德的臉上沒有表情,既不憤怒也不興奮,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沉穩!
這是兗王對他的第一感覺。
“止!”
王德走出廊道出口,在廣場邊緣站定。
身后城防營的方陣跟著涌出來,槍尖齊平,盾牌緊貼,在廣場上展開成一條青灰色的線,四百多雙靴子同時站定,那一聲悶響震得廣場上的火把都晃了晃。
王德抬起頭,看見了兗王。
兩個人隔著半個廣場對視,中間是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面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尸體,有巡邏兵的,有黑甲侍衛的,還有一桿斷成兩截的長槍插在石板的縫隙里。
兗王站在盾牌陣的最前端,劍尖朝前,王德站在城防營方陣的最前面,槍尖朝下,兩個人隔著五十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動。
“王德。”
兗王先開了口,道:“我聽說過你。“
王德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著槍桿,等著對方把話說完。
其實,兗王也曾經想要收服王德,只是王德背靠英國公,謹守本分,從不摻和奪嫡一事,所以,不管是邕王還是兗王,他都只守為臣本分,敬而遠之,故而二者之間也沒多少交集。
兗王瞇著眼睛,看著對面說道:“你是英國公帳下先鋒營的槍頭子出身。聽說,當年在西北,你就替英國公守巷子,一條巷子守了一夜,沒讓對面踏進去一步。”
“那一戰后,英國公給你請功,后來升了你城防營副統領一職,還是干打硬仗的活。”
他頓了一下,把劍換了個角度,劍尖仍舊對準前方。
“本王沒想到,這輩子最后一仗,對手是你。”
王德看著兗王,不想多說什么,只是聲音粗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兗王!”
“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你的人擋不住!廊道里那一撥已經全交代了,廣場上這些,也擋不住!你把刀放下,官家還能給你留條命。”
兗王笑笑,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只是看著王德的槍,看著槍尖上那一小截還在往下淌的血。
“你這槍法,”兗王忽然問,“是英國公教的?”
“是。”
王德是英國公親兵出身,所以他的武藝也是英國公教授出來的。
“相傳,英國公的槍法是北境第一。”
兗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他教了你幾年?”
“八年。”
“八年。”兗王點了點頭,“夠學透了嗎?”
王德沒有接這個話,他知道兗王不是在問槍法,可他也不知道兗王到底想說什么。
恰好,兗王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把劍又往前送了半寸,劍尖對準了王德的方向,手腕微微一翻,劍身反射的月光正好打在他的眉心,把他的五官襯得格外清楚。
“來吧。”兗王說。
王德沒有猶豫,他把槍拔起來,槍尾在地上劃了一道白痕,槍尖朝前。
“城防營!”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震得廣場上的火把都跳了一下。
“推!”
四百多人的方陣同時邁出了第一步。
“踏!”
靴底同時落地的那一聲悶響,是整個廣場上最沉的一聲響,比戰鼓沉,比雷鳴悶,像是大地被人從底下擂了一拳。
槍陣貼著地面往前碾,槍尖齊平,盾牌緊貼,陣線密得像一塊鐵板。
兗王的刀盾陣也動了。
盾牌手把鐵盾又往地上頓了一下,讓縫隙合得更緊,刀手的陌刀從盾牌縫隙里伸出來,刀刃對準了沖過來的槍陣,弓箭手拉滿了弓,箭尖微微上揚,對準了城防營方陣的中段。
“放!”
兗王喊了一聲。
“咻咻咻……”
弓弦齊響。
幾十支箭從盾牌陣后面飛出來,劃過廣場上空,帶著尖銳的哨音,落在城防營方陣的頭頂上。
“盾!”
王德的聲音同時響起。
前排盾牌手把盾舉起來,箭打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戰鼓。
有幾支箭從盾牌縫隙里穿過去,扎在城防營兵的肩膀和胳膊上,有人悶哼了一聲,有人身子晃了晃,可方陣沒有停,步伐沒有亂。
“咻咻咻……”
第二輪箭又來了。
這一次箭更密,角度更刁,有幾支從上面吊射下來,落在方陣中段。
一個盾牌手被箭射中了腿,單膝跪下去,盾牌歪了一瞬,他咬著牙把盾又舉起來,血從大腿上往下淌,在身后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補位!”
王德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傳到了那個人身后。
一個預備兵從后排頂上去,接過盾牌,把缺口封死了,整個過程不過三個呼吸。
方陣繼續往前推。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城防營的槍尖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已經能看見槍尖上的血槽了。
然后兩撥人撞在了一起。
“轟!”
那一聲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是骨頭和鐵器、皮肉和石板攪在一起的悶響。
城防營的第一排長槍狠狠地扎進了兗王的盾牌陣里,槍尖打在鐵盾上,火星四濺。
有的槍被鐵盾架住了,有的槍從盾牌縫隙里穿進去,扎在盾牌手的胳膊和肩膀上,扎在胸口和脖子上。
盾牌陣的第一排倒下了好幾個,有人被槍從盾牌縫隙里捅穿了喉嚨,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仰面倒下去,盾牌砸在他身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可盾牌陣沒有垮。
后排的盾牌手頂上來,把鐵盾又往地上頓了一下,用肩膀頂住盾牌內側,死扛著城防營槍陣的推力。
兩邊的盾牌撞在一起,鐵器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頭。刀手從盾牌縫隙里把陌刀遞出來,照著城防營的槍兵就是一頓亂捅。
陌刀比長槍短,但沉,一刀劈下去能把槍桿砍斷。城防營前排有幾桿槍被砍斷了槍頭,拿槍的兵來不及退,被后面的陌刀從盾牌縫隙里捅進來,扎在腰上,慘叫著倒下去。
“頂住!不要散!”
王德在陣線中央吼了一聲。
他手里的槍沒有停,從盾牌縫隙里扎進去,扎穿了一個刀手的肩窩,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血,濺在對面鐵盾的獸紋上。
他身旁的兩個老兵一人一桿槍,跟他交錯著往前捅,槍尖一進一出,節奏穩得像在打拍子。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馬上補上來,陣線始終沒有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