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
“王爺!”
兗王正站在御階上,背對著殿門。
他的劍還提在手里,劍刃上最后一滴血正順著劍尖往下墜,落在金磚上,落進地面上那一大片還沒凝固的暗紅色里,連個聲響都沒有。
最后一個皇子,五歲的齊王,橫在階下,小小的身子蜷著,膝蓋縮在胸口,像是在做一個很冷的夢。
殿中沒有人敢出聲。
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把呼吸壓到了最低,一個個伏在金磚上,肩膀繃著,后背僵著,像是在等著下一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空氣里那股鐵銹般的腥氣濃得幾乎能嘗出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舔一枚銅錢。
韓章跪在最前面,但他沒有伏下去。
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根釘子,白色的須發在燭火里根根分明。
從兗王下令誅殺諸王開始,他就一直這么跪著,看著那些皇子一個接一個被拖上來,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里。
他聽見楚王喊了一聲“三哥”,聽見周王想跑被按在地上捅穿了后背,聽見那些孩子的母親在人群中哭喊著往前撲又被侍衛攔住,他聽見九歲的寧王被拖上來的時候還在念《論語》,嘴里反復背著“子曰君子不憂不懼”,背到一半刀就落了下去……
他沒有閉眼,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那雙老眼里全是血絲,眼眶是干的,眼淚早就流不出來了。
“官家,”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您這步棋走錯了。”
韓章是什么人?
他是三朝老臣,是清流之首。
他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什么樣的局沒見過。
早在“漕銀案”剛冒頭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官家不是在查案,而是在下棋。
漕銀案牽扯邕王,也牽扯兗王。
官家把兩邊的罪證都攥在手里,引而不發,誰也不保誰也不打,讓邕王以為自己在查兗王,讓兗王以為自己在查邕王。
兩邊都覺得自己有機會,兩邊都不敢翻臉。
官家要的就是這個,甚至,更進一步,打壓他們二人。
韓章當時就曾進宮跪在福寧殿里勸過。
他說:“陛下,儲君不定,朝廷不穩。您若是屬意邕王,就當早立東宮,將兗王就藩,若是屬意兗王,也當明示天下。這般兩邊懸著,不是帝王手段,是取禍之道。”
官家閉目,但卻一意孤行,只說了一句:“韓卿,朕乏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那天福寧殿里的燭火燒了很久,韓章最后也只能無奈離去。
現在他跪在金鑾殿里,看著齊王蜷在地上的尸體,看著兗王劍上還沒干透的血。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失敗的一件事,不是沒有扳倒奸臣,不是沒有推行新政,而是在那一天夜里,他沒有在福寧殿里跪死。
他要是死在福寧殿門口,也許今天這一幕就不會發生。
可世上沒有后悔藥,他只能跪在這里,睜著眼睛看著。
“吱呀!”
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心腹從外面閃進來,走得很急,靴底在安靜的大殿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他的甲片上沾著泥和暗紅色的碎末,肩甲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痕,切口還泛著金屬的光澤,他的臉色青白得像剛刮下來的魚鱗,額頭上全是汗,有一滴順著鼻梁往下滑,懸在鼻尖上晃了晃,他不敢擦。
他小跑著穿過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在御階下單膝跪下來。
“王爺!”
兗王沒有回頭,他的眼睛還看著齊王的尸體,看著那灘正在往磚縫里滲的血,他抬起手,往下壓了一下。
心腹了然,他迅速爬起來,貼到兗王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兗王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兗王能聽見。
“城防營到了,側門已然失守,巡邏的兄弟全沒了,對面是王德親自帶隊,五百來人,已經過了廊道中段。還有一些皇城司的人也混在里面,他們身手不錯,已經害了不少兄弟們了。”
“嗯?”
兗王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維持著抬手的姿勢,手指懸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泥塑,殿中的燭火晃了一下,把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城防營……”他喃喃道,“他們怎么敢動的?”
兗王轉過身,看著那心腹,又問了一遍:“王德親自帶隊?”
“是。”
心腹的聲音在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城防營的方陣從側門一路推過來,打得很硬,不是來走個過場的。廊道里攔不住,陳胡子的人已經全交代了,他本人也死了,是王德親自動的手,一刀斃命。他們的槍陣密得很,正面頂不動,兄弟們在廊道里根本展不開。”
“不應該啊……”
兗王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收攏了一下,又松開。
“王德。”
他把這個名字放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自語道:“英國公的舊部,城防營的副統領。本王查過他,他在北境跟了英國公十幾年,回來之后調進京城,在城防營一待就是八年。”
“這個人本王了解,他就是個死腦筋。沒有虎符,他連城防營的大門都不會邁出一步。他是英國公帶出來的兵,英國公是什么人?一輩子最重規矩。他帶出來的兵也一樣,把規矩看得比命大。”
他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眉心擠出一道豎紋。
“今夜本王舉事之前,把能調的虎符全扣了。兵部的符、樞密院的符,都在本王手里。沒有虎符,王德憑什么調兵?”
“難道……有本王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呵呵,有意思!”
想不通后,索性不去想,兗王轉過身,目光忽然掃過殿中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和家眷。
韓章還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根釘子,那雙老眼正死死地盯著他,眼里沒有恐懼,只有恨。
而韓章的身后跪著錢牧之,伏在地上,肩膀還在抖,額頭貼著金磚,不敢抬起來,再往后是蕭欽言,跪在隊尾,面色如常,像是整件事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兗王的目光從他們、而后百官的臉上依次掃過去。
唯有在掃過韓章的時候,他停了一瞬。
兩個人的目光在金殿里撞了一下,韓章看著他,他也看著韓章,然后他移開了目光。
他把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
殿門緊閉,門縫里透進來一線月光,像一把薄刃插進大殿。
“他們來了多少人?”他又問了一遍。
“目測五百上下,打得很狠。”心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王爺,他們的人已經過了廊道中段,陳胡子的防線全垮了,最多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推到正殿廣場。”
兗王沉默了片刻,搖搖頭,又笑了起來。
不過,他這一次的笑比剛才長了一些,嘴角彎起來,但眼睛里卻沒有笑意。
“好。”
“來得好。”
兗王的眼里閃過一絲決斷,他把手里的劍換到左手,右手按住了腰間另一把短刀的刀柄。
兩個動作幾乎同時完成,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