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齊衡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跪在地上,伸出手想去拉平寧郡主的衣袖,可手指剛碰到她的腕子,就被一旁的侍衛狠狠按住了!
旁邊的平寧郡主沒有看他,胳膊一縮,整個人往后縮了半步,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她跪在地上,開始解腰間的系帶,手指抖得厲害,系帶解了三次才解開。
外裳滑下來,堆在腰上,她接著扯中衣的領口,用力一撕,布帛裂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啊?!!”
不知是誰先叫出來的,尖利的女聲劃破了殿中的死寂。
女眷們捂著臉轉過頭去,有人把身子整個背過去,有人拿袖子遮住了眼,男人們紛紛低下頭,目光落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平寧郡主卻沒有停,她把中衣扯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褻衣,然后開始扯頭發,一把一把地扯,扯得亂七八糟,幾縷長發纏在臉上,沾著涎水和血。
“熱……好熱……”
平寧郡主喃喃地說,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夢話。
她的眼神是空的,瞳孔散著,嘴角的涎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濕了一小片,褻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她也不去攏,就那么敞著,頭發不知什么時候散開了,亂糟糟地糊在臉上。
“火燒起來了……燒起來了……救火啊……救火……”
她忽然往地上一倒,開始打滾。
金磚冰涼,她的身子在上面翻過來翻過去,頭發散了一地,沾了灰,有幾縷纏在臉上,和涎水鼻涕粘在一起。
她扯著自己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扯,扯得頭皮都露了出來,嘴里還在喊著:“燒到臣妾了……燒到臣妾了……”
她在地上打滾,滾了兩圈,翻身跪起來,又開始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磕得額角裂開,血順著鼻梁往下淌,淌過嘴角,淌進嘴里,她也像是沒感覺到。
齊衡跪在旁邊,被人擒拿住,只能雙手撐著地面,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磚縫里。
“母親!母親!”
“您怎么了?母親……”
他想撲過去按住她,想阻止她,可他動不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牙齒咬著下唇,唇皮被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衣襟上,他的肩膀在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急,可他攥著拳頭,卻無能為力!
另一旁的齊國公更是老淚縱橫,話都說不出,渾身顫抖得近似中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兗王重新坐回御階上,看著平寧郡主在地上打滾、扯頭發、磕頭、喊熱,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好一個齊國公夫人!”
他站起來,靴子踩著金磚,一步一步走下來。
“裝瘋賣傻,你以為本王看不出來?”
平寧郡主沒有理他,她像是沒聽見他說話,忽然又笑了,笑得渾身發抖,涎水和鼻涕糊了一臉,然后手腳并用地往前爬,像一條被趕出來的野狗。
她爬到兗王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臉貼在他靴面上,仰起頭來看他,眼神還是空的,可嘴里的聲音忽然變尖了。
“陛下……您是陛下嗎?您來救臣妾了?臣妾等了您好久……好久……”
她說著,又開始磕頭,額頭撞在兗王的靴面上,磕得咚咚響,血濺在他的靴筒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兗王低頭看著她,看了三息,忽然抬腳一踢,把她踢翻在地。
“惡心。”
他冷冷地說了一句,轉身朝旁邊揮了一下手。
“來人,把這個瘋婦拖下去!”
兩個侍衛上前,一人架住平寧郡主一條胳膊,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被人拖著往外走的時候,還側過頭來,沖著兗王的方向笑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像破鑼刮過鐵皮。
“陛下……等等臣妾……臣妾來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被殿門吞沒。
齊衡跪在地上,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終于涌上來,他張了張嘴,可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下頜,滴在金磚上,和母親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滴是淚。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著,可他沒有哭出聲。
隱約間,齊衡猜到了自家母親是在裝瘋,眼下這種局面,也只有裝瘋才能保有一線生機,他知道,她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他,為了她的兒子。
想到這里,齊衡痛不欲生!
兗王站在殿中,低頭看著自己靴面上那一片暗紅色的血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齊國公夫人。”
雖然知道平寧郡主大概率是在裝瘋,但兗王知道她的性子,眼下,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行徑,就算是求得性命,但于她而言,后半生也已然是生不如死了。
畢竟,平寧自詡身份高貴,視姿態禮儀重于生死,若不是為了保全全家的性命,兗王相信,她必然是寧愿一死也不會裝瘋賣傻,做如此姿態。
他搖了搖頭,把腳從血跡上移開,轉向旁邊的手下。
“罷了,我也沒有興趣繼續跟你們玩了。”
他伸手,從旁邊侍衛手里接過一把劍,劍鞘拔開,劍身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走到邕王面前。
邕王被兩個侍衛按著跪在地上,身子被壓得彎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硌得生疼,可他的頭還抬著。
他看見兗王走過來,看見他手里的劍,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是在啐。
“老三,”邕王開口,聲音又粗又啞,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嗆勁兒,“你終于肯親自動手了?”
兗王沒有接話,走到他面前停下,劍尖垂下來,指著他胸口的位置。
邕王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個劍尖,又抬起頭來看著兗王。
“來,”他說,“你捅進來,我就在黃泉路上等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兗王,嘴角扯著笑,可那笑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恨,是把整個人燒光了之后剩下的那一點灰燼。
兗王眼睛都沒眨一下,手腕往前一送,劍刃沒入邕王的胸口,從背后穿出來,血順著劍槽往外涌,濺在兗王的袖口上。
邕王的身子猛地一顫,嘴角溢出一口血,可他還在笑。
“等你……來……”
說完,他的頭就垂下去,身子往前一傾,倒在了兗王腳邊。
兗王拔出劍,血順著劍尖往下滴。
他沒有擦,而是轉身朝侍衛揮了一下手。
“將眼前這些逆賊,拖出去,就地正法!”
侍衛們一擁而上,拖著邕王的妻兒往殿外走。
邕王妃被人架著胳膊拖出去,腳在地上拖著,裙擺上全是血,嘉成縣主渾身發抖,被人拽著衣領往外拽,嘴里發出含混的嗚咽。
齊國公一家也被推搡著往外趕,齊衡被人推了一把后背,踉蹌著站起來,沒有回頭。
“啊……”
殿外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然后安靜了,想來是他們已經被害了。
兗王站在殿中,低頭看著邕王倒在地上的尸體,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片血跡,沉默了很久。
“把皇子們都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