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跪在地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盛長權手里的金令,又低了下去:“金令可調城防營五百人,末將這就點兵,請盛公子稍候。”
“不是五百人,”顧千帆的聲音從側后方傳來,“是最少五百人能打的。你的兵能打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王德站起身,目光從顧千帆身上掃過,又落回盛長權手上那只木盒上。
“城防營三千人,能打的都算在內,但金令只能調五百。盛公子,末將可以給你五百精兵,人人都在城墻上守過三年以上的那種,摸地道、走夜路、巷戰纏斗,都干過。”
“夠了。”
盛長權合上木盒,收進懷里。
“一炷香能集結完畢?”
“半炷香。”
王德轉過身,朝營帳里喊了一聲!
“換甲,拿家伙,各營把能打的人拉出來,不用列隊,在營門口集合,慢了別怪老子翻臉!”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粗糲,帶著一股子吃慣了風沙的人才有的嗆勁兒。
營帳里一陣響動,腳步聲、鐵器碰撞聲、低聲的吆喝混在一起,有人在喊“靴子找著了沒有”,有人回“甲帶子斷了”,又被王德吼了一聲:“斷了就系上,系不上就提著甲跑,別磨蹭!”
半炷香不到,五百人已經列隊在營門口,青灰色的戰甲在火把下泛著光,手里端著長槍,沒有人說話。
王德已經重新握住了刀,走到張桂芬面前停了一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張姑娘,末將這就帶人進宮。”
他頓了頓,又道:“英國公不在,末將已經派人去府上守著了,有我的人守著,府里出不了事。”
聞聽此言,張桂芬握著劍柄的手指終于微微松了一下,她感激道:“多謝!”
“姑娘客氣了!”
王德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而是轉身走到隊伍最前面,朝盛長權看了一眼。
盛長權也點了一下頭,王德一揮手:“走。”
五百人的隊伍無聲地壓過街道,腳步整齊,長槍朝上,走在月光下像一條青灰色的河流。
王德走在最前面,盛長權跟顧千帆分列兩側,至于說張桂芳,她則是在王德親兵的保護下回了英國公府,畢竟,她的身份可是要比盛長權等人尊貴的多了,王德不敢也不會讓她犯險。
路上。
不知道什么時候,王德來到了盛長權這邊,在他身側偏后半個身位,其手中的刀已經出了鞘,刀尖朝下,血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走路的步子比盛長權大,但刻意壓著,沒有超過他,盛長權注意到了,沒有說話,但王德卻在走了幾步后,忽然開口:“盛公子,末將多嘴問一句。”
“這金令,是英國公夫人親手交給你的?”
“是。”
盛長權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對方,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難道,他是懷疑我偷盜金令?”盛長權不解。
聞言,王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奇怪地看了眼盛長權,眼中竟然是有著幾分審視,不過,他卻沒有再問,而是腳步加快了些。
一路上,王德手里的刀都沒有收回去,鋒芒畢露的刀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細細的弧線,而遠處宮城的方向,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
金鑾殿。
殿內的燈火被風吹得晃了晃,把滿地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什么?”
在聽見手下回稟的消息后,兗王面上一怒,而后又迅速收斂。
他重新坐回御階上,閉上眼睛,習慣性地掩飾自己內心的憤怒。
“鏘!鏘!”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沾了血的劍,劍尖抵著地磚,一下一下地點著,發出細碎的輕響。
那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又像在等什么。
“把齊國公一家帶上來。”
兗王的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平寧郡主被人從人群中拖了出來,她的頭發散著,臉上有傷,嘴角破了,還有血跡沒干。
雖然衣裳上還沾滿了泥和血,可她的腰背卻挺得筆直,姿態端莊,仿若眼下并非什么危局,而是如往日宮中覲見一般,她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在那里。
兗王走下御階,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一步,聲音不緊不慢。
他停在平寧郡主面前,低頭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跪在她身后的齊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齊國公夫人,你的兒子愿意替他的妻子死。你說,他配做你的兒子嗎?”
平寧郡主抬起頭,看著兗王。
她的眼睛很平靜,哪怕是在這般情形下,她依舊保持著自己的姿態。
“兗王!”
她開口,聲音淡定,道:“你殺了這么多人,你的兒子也不會活過來。”
兗王的臉色登時變了!
他蹲下來,一把揪住平寧郡主的頭發,強迫她抬起頭。
“你說……什么?”
“我說,你殺了這么多人,你的兒子也不會活過來。”
平寧郡主一字一句地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大,大到滿殿的人都聽得見。
她的額頭被他拽得仰起來,脖子繃成一道弧線,可她眼睛沒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聲音里沒有一絲顫動。
“嗤!”
兗王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頭發,指節泛白。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那雙眼睛剜出來,可他沒有動手,他松開了她的頭發,站起來,走回御階上坐下。
“我不殺你。本王要讓你活著,活著看你的兒子、你的兒媳、你的家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來人!”
平寧郡主的臉色終于變了,她的嘴唇在哆嗦,可她死死咬著,爭取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不能哭,她哭了,齊衡就真的完了。
平寧郡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渾濁、渙散,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同時,她的嘴角也開始往下淌涎水,順著下巴滴在衣裳上。
“呵呵……呵呵呵……啊……”
“啊啊……”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傻子,拍著手,搖頭晃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