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里,盛長權走在最前面,腳步看似不疾不徐,但實則卻很是迅速。
畢竟,現在情況緊急,若是不能趕緊調出兵馬救駕,皇宮里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今夜,明月高懸,萬星點綴,可汴京城里卻根本沒有人有心思去看。
側后方,張桂芬把長劍握在手里,劍鞘抵著掌心,左顧右盼,還是擔心會有叛軍從巷口冒出來。
她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衣擺上沾著的血跡在月光下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可她握劍的手沒有抖。
而顧千帆則在另一側,右手緊緊握著長刀,面色沉凝,背挺得筆直,那件染了血的號衣在月光下顏色更深了,又硬又沉地貼在他身上,衣角的血漬已經干了,硬邦邦的,走起來蹭著大腿外側,他像是沒感覺到。
“你的箭術……”
顧千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隨口問的:“練過?”
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目光也沒有看向盛長權,儼然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可是盛長權卻是聽出了他話里的試探。
“書讀累了,總要動一動的。”
盛長權沒有回頭,語氣很是平淡:“畢竟,君子六藝里的射,我們讀書人可不能丟。”
顧千帆沉默了兩息。
“不過話說回來,顧兄你才入皇城司沒多久,怎么竟有如此身手,還能折服這么多弟兄?”
盛長權跟顧千帆可是同年,所以,他反將一軍道:“看來,顧兄你也是深藏不露啊。”
“僥幸。”
顧千帆頓了頓,回了一句,不過,卻再也不敢多問了,畢竟,這要說起來的話,他的底子更不好查。
兩人交談間,不經意地略過一旁的張桂芳,發現她并未了解其中交鋒后,二人保持緘默。
有些事兒,還是得避著些英國公的人,他們二人眼下可經不住英國公的關注。
而就在幾人穿過兩條巷子時,前面的岔路口忽然閃過一道人影。
“鏘!”
顧千帆的刀已經出了鞘,動作快得幾乎沒有聲音,刀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那人影縮回墻后,竟是探出半個腦袋——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臉上全是灰,手里沒拿兵器。
“顧大人?”那人小聲喊了一句。
顧千帆的刀頓時停住了。
“誰?”
“皇城司的,雷司公手底下的,方才被打散了,我躲在糧鋪里,聽見外面有動靜,才敢出來。”
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墻后走出來,兩只手舉得高高的,掌心朝外。
“大人,宮城里面……里面已經全亂了。”
顧千帆并未第一時間收刀,而是警惕地看向對面,然后朝身后一瞥。
身后,一個皇城司的弟兄想了想,認出了來人。
“全俊?”
“哎!是我!”
來人,不,全俊神色激動,大著聲兒回道:“張大哥,我是全俊啊!”
張德朝著顧千帆點了點頭,示意確實是皇城司的人。
“多少人還活著?”
顧千帆收刀,問道。
“不多了,七八個,都藏在糧鋪后頭。”
那人說著,咽了口唾沫,道:“大人,你帶人來了?咱們能打回去嗎?”
顧千帆沒有回答,而是回頭看了盛長權一眼。
盛長權此時已經站住了,月光照在他臉上,目光落在那人身后黑洞洞的巷子里。
“糧鋪在哪兒?”
“前頭,拐個彎就到了。”
全俊愣了愣,不知道盛長權是誰,不過,看顧千帆的意思,他也知道這里誰說話算數了。
“帶路。”盛長權說。
全俊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顧千帆。
顧千帆點了下頭,全俊轉身跑回去。
不多時,七八個穿著皇城司號衣的人從糧鋪后門鉆出來,個個帶傷,有的捂著手臂,有的靠在墻上喘氣,還有一個坐在地上起不來,膝蓋上裹著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條。
顧千帆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最后落在全俊身上。
“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留下來繼續躲著。”
“能走!”
幾個人同時應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帶著一股子咬牙的勁,拖著傷腿也站了起來。
顧千帆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到盛長權身邊。
“人齊了,走。”
盛長權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繼續往前。
隊伍比方才大了些,腳步聲密了,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張桂芬的目光從那些傷兵身上掃過去,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數人數,可她沒有出聲,她只是把長劍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劍鞘抵著掌心,指尖按在鞘口上,隨時可以拔出來。
城防營駐地門口的火把還亮著,幾個巡邏的兵丁站在柵欄后面,手里舉著長槍。
他們看見遠處走來一群人影,先是一陣騷動,槍尖齊刷刷對準了巷口。
領頭的老兵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先看見了張桂芬的臉,又看見了顧千帆身上那件號衣,才把槍放下來。
老兵是王德的親兵,而王德又是英國公的舊部,所以他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張桂芬,放下了警惕。
“張姑娘?”老兵愣了一下道,“您怎么來了?這大半夜的……”
張桂芬沒有答話,而是讓開半個身位,露出身后的盛長權。
盛長權也沒有多說廢話,而是從懷里取出那只紫檀木盒,打開蓋子,火光映在金令上,“太祖御賜”四個字亮得晃眼。
老兵的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瞳孔縮了一下,手里的槍“哐”的一聲拄回了地上。
他沒有說話,趕緊單膝下跪,準備行禮。
“不必多禮!!”
時間緊迫,盛長權制止了老兵的動作,只是讓他趕緊通知王德。
當指揮使王德從營帳里走出來的時候,他身上早就穿好了鎧甲,顯然是被城中的動靜驚醒,早有準備。
他四十來歲,國字臉,一臉風霜,眼神不算銳利,但很沉,像一把壓了多年的寶劍。
他看見張桂芬和盛長權站在營門口,又看了一眼顧千帆身上那件染血的號衣,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
“張姑娘,”王德開口,聲音有些啞,“這個時辰來城防營,出什么事了?”
“兗王反了!”
張桂芬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道:“宮城已經破了,禁軍兩營按兵不動,皇城司撐不住了。我們出來找援軍,只能到你這兒來。”
王德不語,只是將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盛長權身上,又落到他手里那只木盒上,最后落回顧千帆身上。
“沒有軍令,我們不能動!”
“有!”
瞧出王德的顧忌,盛長權上前一步,雙手捧著紫檀木盒,將盒蓋打開,金令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沉沉的冷光。
他沒有把令牌直接遞出去,而是端端正正地將木盒托在掌心,略微抬高,正對著王德的方向,腰背挺直,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王指揮使,太祖御賜金令在此,見令如見太祖。如今圣上蒙難,宮城被圍,本官攜此令前來,請調城防營入宮勤王。”
王德的目光落在金令上,“太祖御賜”四個字棱角分明,刻痕里還有經年摩挲的痕跡。
他沉默了一瞬,松開手中的長刀,刀拄在地上,單膝跪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說話,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額頭微微低下,聲音沉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城防營指揮使王德,謹奉太祖金令。”
他跪得很穩,動作沒有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