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權?”
顧千帆也看見了他,他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
“停下!”
他揮手低喝一聲,身后的弟兄們頓時就停了下來。
看得出來,顧千帆在皇城司里混得不錯,短短時日已經能鎮得住手下這些老兵油子了。
其實,盛長權還是低估了這些武人對于讀書人的敬畏,雖然說太祖有意拔高了武人的身份,但自古以來的文貴武輕使得他們心底里對于讀書人多少還是有些濾鏡的。
尤其是他們自己碰過書后,就更是如此了。
顧千帆看了一眼盛長權身后那三個家丁,又看了一眼盛長權背上的弓箭和腰間的刀,疑惑地道:“你怎么在這兒?你要去哪兒?”
“去英國公府。”盛長權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兗王的兵應當還在圍困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
聽到盛長權的目的地,顧千帆沉默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
“難道,你也是去英國公府,想請出太祖御賜的……金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盛長權能聽見。
“也?”
盛長權眼睛一凝,有些詫異地看了眼顧千帆,沒想到他跟自己想到一塊了。
他點點頭,同樣小聲道:“我在文淵閣里查閱過,太祖開國后,念及第一代英國公的功勞與情分,曾御賜英國公府一塊祖傳金令。”
“這金令可免一次除叛國外的不赦之罪,相傳有‘如朕親臨’之效。我想……”
后面的話沒有再說,但顧千帆已經懂了。
“你也是想請金令去調城防營?”
顧千帆皺著眉頭,小聲道:“方才我從宮城撤出來的時候,皇城司的人也已經扛不住了。沒有官家的虎符,根本沒人能調動城防營。或許,只有金令才能讓王德動起來。”
“正要一試!”盛長權說。
“你拿不到的。”
顧千帆看著他,謹慎道:“金令藏在英國公府上,外人不知道在哪。沒有張家人,你怕是翻遍整座府也找不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一個人去了,也打不過那些兵。不過我的人雖然不多,但加上你,恐怕是夠用了。”
盛長權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點了一下頭。
“好,那就一起!”
兩撥人合成一股,穿過兩條街巷,繞到了英國公府的側墻。
英國公府門方向傳來的喊殺聲比盛府方才遇到的動靜大得多,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刀劍碰撞的聲響和陣陣凄厲的慘叫聲。
盛長權一行人貼著墻根摸到側墻下,盛長權回頭跟顧千帆對視一眼,二人同時翻身上了墻頭,伏在瓦片上往下看。
“嗯?”
注意到盛長權翻墻時的利落,顧千帆不禁眼睛一瞇,心里有了些異樣,不過,眼下情況緊急,他暫時不做它想。
此時,英國公府里已經打得慘烈了。
叛軍已經攻進了院子里,烏泱泱地擠著六七十個兗王的兵,院子里橫七豎八躺了一片,有叛軍的尸體,也有英國公府家丁的。
張桂芬站在正屋門口的臺階上,提著劍,渾身是血,左臂上有一道刀口,衣裳被劃破了,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的身前還站著幾個老兵,個個帶傷,有一個拄著刀跪在地上,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可還在往前揮刀。
正堂的門敞開著,國公夫人被護在門內,臉色蒼白,但好在沒有受傷。
領隊的黑臉軍官已經帶人沖到了臺階下面,正指揮著弓箭手舉弓瞄準張桂芬。
張桂芬退無可退,她身后就是國公夫人,再退一步,母親就暴露在叛軍的刀口下了。
“放箭。”
黑臉軍官的聲音很冷。
張桂芬沒有退,也不能退。
她把劍橫在身前,血順著劍刃滴在臺階上,她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狼,兇狠、決絕,沒有一絲退縮。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這一輪箭,可她身后就是母親,她不能躲。
不過,好在張桂芬也清楚,這些人至多就是傷人,絕對不敢害她性命,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堅持這么久,要不然的話,在兗王軍隊的進攻下,她們怎么可能到現在還能活蹦亂跳?
“小心!”
就在這時候,盛長權忽然低喝一聲,手里的弓已經第一時間拉開了。
“兄弟們,上!”
顧千帆也是一聲暴喝!
“咻!”
箭矢破空而去,穿透夜風,帶著短促尖銳的嘯聲,正中那黑臉軍官的肩膀。
鐵箭頭穿透了藤甲的縫隙,從肩胛骨下面扎進去,又從背后穿出來。
“啊!”
軍官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后仰倒,捂著肩膀蹲了下去,手里的刀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血從他指縫間涌出來,瞬間染紅了半邊衣甲。
“誰?!”
軍官又驚又怒,抬頭四處張望。
“咻!咻!”
緊接著又是兩支箭射出,一箭射翻了他身邊的旗手,旗桿倒下來砸在人群里,引起一陣騷亂。
第三支箭直接擦著軍官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他身后的門框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盛長權竟然是三箭連發!
“墻頭有人!”
那些兵亂起來,有人舉刀指向墻頭,有人轉身想沖。
可顧千帆已經帶著皇城司的人從側墻上翻了下去。
他的刀法又快又狠,完全看不出曾經讀書人的樣子,落地時一刀劈翻了最近的一個兵,刀鋒從鎖骨切進去,那兵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倒了下去。
皇城司的十幾個人緊隨其后,像一道利刃一樣插進了叛軍的人群側面,將那些還沒來得及轉身的兵攔腰截斷。
盛長權緊跟著跳下墻頭,落地時膝蓋微彎卸了力,他沒有拔刀,只是手里的弓弦又響了一聲。
“咻!”
一個正舉刀沖向張桂芬的兵應聲栽倒,箭矢從他后背射入,他撲倒在地。
“哐當!”
他手里的刀脫手,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火星。
“張姑娘!退!”
盛長權喊了一聲,聲音穿透了雜亂的喊殺聲。
“退進門里!”
雖然沒能認出是誰,但張桂芬沒有猶豫,徑自后退一步,把國公夫人擋在身后。
盛長權已經沖到了臺階下面,弓弦連響三聲,三個正試圖繞過老兵側翼的叛軍應聲倒地。
他的箭術精準得令人心驚,每一箭都卡在最關鍵的空隙里,不是射喉嚨就是射膝蓋,箭箭要命。
忽然,一個叛軍從側面沖來,刀鋒直劈盛長權的后頸!
“小心!”
張桂芬的聲音從正堂門口傳來,帶著一股子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
盛長權沒有回頭。
他只是身體微微側轉,弓臂一架一推,那人的刀擦著他的肩膀劈空,刀鋒劃過衣料,破開一道口子,卻沒碰到皮肉。
“鏗!!”
他左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反手一抹,刀鋒劃過那人的喉嚨,血噴出來,濺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
“唔……”
那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破了的風箱。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糟了。”
盛長權心里暗叫一聲。
他不該露這一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