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您先下去!”盛長權安排道。
“好……長權……你也要注意些……”
盛紘第一個下去,腿還在抖,可抓著梯子的手很緊。
等他下去后,盛紘在底下站穩了,仰頭往上喊:“老太太,您下來,兒子接著您。”
盛老太太扶著房媽媽的手,走到洞口,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盛長權。
“長權,你小心。”
她沒有多說,就這一句。
聲音不大,可暗室里底下的人都聽見了。
盛紘在底下仰著頭,老太太的衣角掃過他頭頂,他伸手扶住梯子,穩穩當當地接住了老太太。
“祖母放心,我省得的。”盛長權點點頭。
再之后是王大娘子。
她倒是沒讓人扶,自己抓著梯子就往下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扭頭沖上面喊:“如蘭,你下來的時候看著點腳下,別踩空了!”
“知道了娘……”
如蘭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帶著哭腔,她光著一只腳踩在梯子上,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出聲,咬著嘴唇往下爬。
王大娘子下去了,站穩了,又仰頭喊道:“明蘭,你也小心些,裙擺提一提,別絆著。”
明蘭應了一聲,提著裙擺往下走。
她走得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松手。
翠微跟在她后面,懷里抱著那個匣子,小桃跟在翠微后面,懷里抱著個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三個人魚貫而下,誰也沒出聲,只有梯子被踩得吱呀吱呀響。
最后一個進暗室的,是盛長楓。
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盛長權。
屋子里,燭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老長。
“你一個人在外頭?”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嗯,我還有些事兒要做。”盛長權說。
盛長楓沉默了片刻,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遞給盛長權。
刀鞘是黑色的,刀刃卻是雪白的,在燭光下劃過一絲寒氣。
“拿著,我留著沒用。”
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后,盛長楓就極度缺乏安全感,時刻在身上揣著把匕首,可此刻,他把匕首遞給了弟弟。
盛長權低頭看著那把匕首,看了一眼對面的盛長楓,暗自嘆了口氣,然后接過匕首,插在腰間。
“好,三哥哥,我收下了。”
盛長楓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鉆進暗室,動作比方才利落了些。
暗室里,眾人擠在一起。
盛紘坐在最里面,兩只手死死地攥著膝蓋,指節泛白,嘴唇在不安地抖動著,他一會兒看看洞口,一會兒看看老太太,一會兒又看看王大娘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
“老……老太太,長權在外面沒事兒吧?”
沒有人回答他。
“要不然,我去外邊,把長權換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飄,連他自己都不信。
“你?”
王大娘子坐在他旁邊,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出去能干什么?站都站不穩,別給長權添亂了。”
“你……你胡說什么……”
盛紘又驚又怒,手指顫巍巍地指著發妻,臉漲得通紅,可那紅里透著白,白里透著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上不來氣。
“我……我說的不對嗎?”
王大娘子本來還有些心虛,覺得自己下了官人的面子,可瞧見盛紘對自己這般凌厲,不由得心中升起了悶氣。
她翻了個白眼,撇嘴道:“我都懶得說你,你看看你自己,你這手指頭抖得比如蘭都要快!”
“你!”
盛紘氣結,可他的手確實在抖,抖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想把手藏到背后,可藏在哪兒都藏不住。
另一旁被點名的如蘭也是不開心地努努嘴,白了一眼自家父母親。
“好了!”
盛老太太終于開口了。
她坐在最中間,手里的佛珠慢慢地捻著,一顆一顆,不緊不慢,她沒有睜眼,聲音也不大,可暗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別吵了!眼下正是緊要關頭,大家都靜下來。”
盛紘和王大娘子同時閉了嘴。
老太太繼續捻著佛珠,聲音沉穩有力,在暗室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紘兒,”她忽然開口,“你生性謹慎,在這種事上的膽魄,是不如權哥兒的。”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老太太沒有給他機會。
“你有個好兒子。”
老太太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這就夠了。”
盛紘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有些發紅,他趕忙把頭低下去,再也不說話了。
而王大娘子坐在旁邊,看著盛紘這副模樣,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么來緩和氣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于是,她也低下頭,才發覺自己手里攥著帕子,但帕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指節泛白。
“也不知道長柏那邊怎么樣了。”她忽然小聲說了一句,“揚州離京城遠,可萬一亂兵也往那邊去……”
“長柏在揚州,有海家照應著。”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安慰道:“況且他手底下有衙門的人,比咱們在京城安全得多。”
王大娘子點了點頭,抿著嘴,不說話了。
可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子也是紅的,像是忍著什么。
如蘭縮在王大娘子身邊,光著的那只腳塞在裙擺底下,不敢伸出來,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她咬著牙,沒有讓它掉下來。
“娘,大姐姐不會有事吧?大姐姐在袁家……”
如蘭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王大娘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華蘭在袁家,袁家是伯府,府里有家丁,可外面的亂兵連宮城都敢打,一個伯府算什么?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大姐姐……你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那四姐姐呢?”如蘭又問。
王大娘子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
“你四姐姐在梁家,梁家是伯爵府,比咱們家安全。”
“你要是不累,還是擔心咱們自己家吧!”
她說完就閉上了嘴,不想再提墨蘭。
墨蘭嫁進梁家之后,跟娘家的關系就淡了,平日里不來往,逢年過節也不見人影,要不是盛長權得中狀元,估計還會一直這般下去。
對此,王大娘子心里有氣,只是,此刻她卻顧不上氣了,只盼著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盛長楓靠在墻角,閉著眼睛,左手一直在摸右手的腕子。
那是他的老習慣了,自從右手被廢那天起,他就養成了這個毛病。
他摸的不是手腕,是那道疤,那道這輩子都消不掉的疤,可他今晚沒有把自己縮成一團,他坐得很直,脊背貼著土壁,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樹。
他的耳朵動了動,聽見了如蘭問“四姐姐會不會有事”,又聽見了王大娘子不耐煩的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明蘭坐在老太太身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暗自用力,她雖然面上不顯,但比誰都擔心外面的盛長權,畢竟,她才是盛長權最親近的胞姐。
“明蘭,你怕不怕?”老太太忽然開口。
明蘭轉過頭,看了老太太一眼。
“不怕。”她說,“七弟在外頭,他答應過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