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城南碼頭。
暮色四合，江面上霧氣漸起，將遠處的船影吞沒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周德興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艘艘船靠岸。
第一批船靠岸時，他親自迎上去，船板搭好，船艙里鉆出的人一個個跳下來，穿著各色衣裳，有短褐、有長衫、有破舊的麻衣，乍一看像是一群趕路的百姓。
可周德興知道不是，這些人每個人手里都攥著至少一條人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戰士。
“錢彪。”
周德興沖著前方喚了一聲。
“卑職在！”
一個黑臉大漢從人群中擠出來，大步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禮。
“將軍，第一批三百人，全部到齊，兵器藏在糧草車底下，進城門的時候查過，沒發現問題。”
周德興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
這些人雖然站得松松垮垮，有的蹲在地上抽煙，有的靠著石墩喝水，可他們的眼神都一樣，像狼，時刻盯著獵物。
“分散進城，分批走，不要聚在一起！”
周德興壓低嗓音，對著錢彪命令道：“記住，到城東廢宅集合，等天黑再行動！”
“是！”
錢彪應了一聲，轉過身去，沖著人群低喝一聲：“聽見了沒？”
“十人一組，間隔一盞茶的功夫，散！”
眾人眼神一定，而后三百人無聲無息地散開，像沙粒落進海里，轉眼就融進了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里。
然后很快，第二批船到了，接著是第三批、第四批……
不到兩個時辰，三千人已經全部上岸。
周德興還是站在碼頭上，直到目送最后一撥人消失在巷口，他才轉身走向城門口。
進城時，守門的兵丁攔住了他，他掏出一塊令牌，上面刻著“兗王府”三個字。
守門兵丁見了，臉色變了一瞬，趕緊讓開了路，周德興快步走進城，消失在暮色里。
子時，城東廢宅里。
廢宅很大，前后三進，院墻高聳，荒草叢生，野貓在墻頭竄來竄去。
這里原是前朝一位高官的府邸，后來犯了事被抄家，宅子一直空著，成了乞丐和野貓的窩。
兗王的人提前清理過，還修了地窖，藏了兵器，院子里的荒草被鏟了大半，露出青石板的地面，墻角堆著一捆捆刀槍，用油布裹著，防止生銹。
錢彪帶著第一批人進了院子，四下掃了一眼，沖身后的人揮了揮手。
“檢查兵器，擦拭干凈。今晚要用。”
十幾個人走到墻角，解開油布，從里面抽出長刀和短弩。
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弩箭被一支支插進腰間的箭囊里，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干活。
周德興是最后一個到的。
他進了院子，徑直走向正堂，那里已經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燒得久了，結了一朵燈花，在火焰里跳動。
他坐下，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是京城內城的布防圖，上面標注著禁軍左營、中營、右營的位置，以及宮城、皇城、各城門的守軍人數。
這張圖是兗王花了三年時間讓人繪制的，花了上萬兩銀子。
“將軍，王守信那邊傳話了。”
副將快步走過來，在周德興耳邊低語稟報：“他說左營已經準備好了，夜巡取消，城東值房換上了新兵。今晚城東不會有禁軍巡邏。”
“哼！”
周德興冷笑了一聲。
“墻頭草，風吹兩邊倒。等王爺成了事，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那榮顯那邊呢？”
“榮顯……”
周德興瞇起眼睛，頓了頓，說道：“他倒是比王守信可靠，而且，他在右營五年，底下的人服他，右營的門他能開。”
“不過王爺吩咐了，不要完全信他，但他手里有王爺的令牌，可調右營三百人。到時候讓他開門，開門之后，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副將了然地點了點頭，轉身就去傳令。
然后，周德興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三千人已經全部到齊，分批待在這附近的幾個宅子里，而眼前的，正是這三千人里的中級將領，約有百來人，黑壓壓地站滿了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他從這些人面前走過，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這些人是他帶出來的兵，跟了他十年、二十年，從潭州到京城，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停在一個年輕的士兵面前，那人的臉上有一道新傷疤，還沒完全愈合。
“怕不怕？”周德興問。
“不怕。”年輕人的聲音很穩。
周德興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走，走到隊伍盡頭，他轉過身，面對這群人開口說話。
雖然聲音不高，但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兄弟們，今晚之后，你們不再是潭州的駐軍，不是兗王府的私兵。”
“今晚之后，你們是功臣，是開國元勛！王爺說了，進了宮，每人賞銀五百兩，官升三級。戰死的，撫恤加倍！”
這些話被傳令兵傳出去，外邊的那三千人都聽到了，雖然沒有人說話，可他們的眼睛亮了。
五百兩銀子，官升三級，這是他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而戰死的撫恤加倍，家里老小就更不用愁了。
一念及此，眾人紛紛精神一振，眼珠子都有些紅了！
“現在，分派任務。”
看著士氣大振，周德興滿意地點點頭，對著錢彪示意一下，讓他接管這群人，而他自己則是走回正堂，重新站在地圖前。
屋子里，站著一群職位更高的將士，周德興的副將見主將過來，趕忙把油燈端過來，照在地圖上。
按照計劃，三千人的任務被分成五路。
第一路五百人由錢彪帶領，攻打城南門，接應潭州后續人馬，第二路五百人由周德興親自帶領，直撲宮城，不過，他需要先等待其他幾路消息，然后才能請出王爺，一起入宮。
而第三路五百人，則是由副將帶領，攻打禁軍左營，防止王守信反水，第四路五百人，由榮顯帶領，控制右營指揮使周德茂，第五路一千人，分守城中各處要道，切斷各衙門之間的聯系。
“都聽清楚了？”周德興抬起頭。
“聽清楚了！”
屋內的一眾心腹大將齊聲回答，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各自就位，等我號令。”
三千人無聲地散開，各奔東西，消失在夜色里。
廢宅里只剩下周德興和幾個親兵，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荒草叢生的院子里，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他想起兗王對他說過的話，“成事之后，你就是潭州節度使。”
潭州節度使，那是封疆大吏，是他在軍中摸爬滾打二十年都不敢想的位子。
“快了吧。”
周德興低聲自語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