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王站起身,走出書房,沿著長長的廊道往后院走。
廊道很長,燈籠在風里搖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踏!踏!”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拔不出來……
總之,兗王走了很久,才走到了后院。
世子的房間在院子最深處,是一間朝陽的大屋子,這是兗王特意讓人布置的,墻上還貼著他親手畫的年畫,桌上擺著他從外面市井帶回來的泥人。
孩子就喜歡這些,說它們熱鬧。
可現在,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王妃壓抑的哭聲從簾子后面傳出來。
兗王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才敢推門進去。
此刻,孩子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臉上蒙著一塊白絹。
兗王走過去,揭開白絹,看見兒子的臉。
小小的,瘦瘦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睡夢中做了什么好夢。
他的眼角有淚痕,是哭過的痕跡。
兗王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涼的,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那觸感像一把刀,從他的指尖一路扎進去,扎進手臂,扎進胸口,扎進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記得這張臉,記得它笑起來的樣子。
孩子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他不敢抱,怕摔了,后來孩子長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亮亮的,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父王”。
他處理公務的時候,這孩子就坐在他腳邊玩布老虎,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他累了,孩子就爬到他膝蓋上,用小拳頭給他捶腿,捶得一點都不疼,可他就是覺得舒坦。
恍惚間,兗王好似看見自己的世子還活著。
“父王,你看,老虎!”
小世子舉著布老虎跑進書房的樣子,仿佛還在眼前,小臉通紅,眼睛亮亮的,笑得像朵花。
那時候他才四歲,剛學會走路沒多久,跑起來還搖搖晃晃的,像只小鴨子。
他伸手去接,孩子撲進他懷里,把布老虎塞進他手里,奶聲奶氣地說:“父王,給你,老虎陪著你,你就不會害怕了。”
他不會害怕了,可他的孩子,害怕了。
害怕得心脈受阻,害怕得喘不過氣,害怕得在睡夢中喊了無數聲“父王”。
而他,不在孩子身邊,他在書房里,在謀劃如何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在算計如何扳倒邕王,在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機會。
等他到了床邊時,孩子已經不會喊了。
兗王把孩子的手從被子里拿出來,握在手心里。
那只小手涼得像一塊冰,瘦得像一把骨頭,他把那只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流過他的臉頰,滴在孩子的手背上。
府里的人都知道,兗王在小世子的屋子里待了一整夜。可沒有人知道,他就這樣握著小世子的手握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天還沒亮,兗王府就傳出了喪訊。
兗王沒有哭,他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是京城到潭州的地圖,上面標注著驛站、關卡、駐軍的位置。
他的眼睛腫著,可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從潭州到京城,從京城到潭州,來來回回,像在丈量什么。
潭州,是兗王的封地,雖然他一直留在京城里,但那才是他的大本營。
“王爺。”黑衣侍衛跪在門口,“那筆銀子的下落,查到了。”
兗王的手停住了。
“在哪兒?”
“在通州糧倉。”
侍衛的聲音壓得很低,稟報道:“八十萬兩漕銀,五十萬兩被運去了邊軍,剩下的三十萬兩,就藏在通州糧倉的地下密室里。看守的人是皇城司的,大概有三十人,輪班值守。”
兗王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三十萬兩,不夠。”
“王爺,還有!”侍衛繼續說道,“邊軍的那五十萬兩,因為這次的漕銀案,導致兵部人員動蕩,發餉的文書至今沒有發出去。銀子還押在軍器監的庫房里,只要兵部的印信一到,就能調出來。”
“兵部的印信……”兗王睜著通紅的眼睛,喃喃道,“兵部的印信,在父皇手里。”
“是。”
侍衛低下頭,繼續道:“王爺,屬下查到,兵部侍郎余頌被抓前,其手里還有一枚兵部行文用的副印。那枚副印雖然不能調動大軍,但調撥一批銀子,綽綽有余。”
兗王沉默了很久,他轉頭看著地圖,心里默默地算計著。
三十萬兩在通州糧倉,五十萬兩在軍器監,八十萬兩,分在兩個地方。
他必須先拿到銀子,才能動手,沒有銀子,他就收買不了禁軍,收買不了守城的官兵,收買不了那些見風使舵的人。
沒有銀子,他就是光桿司令,帶著潭州那幾千人,連京城的大門都進不去。
“去通州。”他開口,聲音嘶啞,“把那三十萬兩運出來。不要走官道,走小路,分三批,每批相隔兩日。第一批運出來之后,不要進城,藏在城外的莊子里。等我命令。”
“是。”侍衛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猶豫了一下,又問,“王爺,軍器監那五十萬兩……”
“軍器監的銀子,不急。”
兗王的手指在地圖上軍器監的位置點了一下,說道:“那五十萬兩,是邊軍的軍餉,動用了就是謀反。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先讓我們的人把余頌的副印準備好,等我的消息。我要用的時候,必須立刻能用。”
侍衛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兗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如何用那三十萬兩銀子,撬開京城的大門,皇城司的三十個人,守在通州糧倉的地下密室里。
那三十個人,是天子的人,是皇城司的精銳,他們不會被他收買,因為他們沒有家人,沒有牽掛,只認皇城司的令牌。
所以他們必須死,不死,銀子就運不出來。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殺。
寫完了,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來人!”
一聲令下,門外走進一個侍衛,兗王把紙折好,蓋上私信,遞給他,吩咐道:“去通州,告訴那邊的人,盡快動手。”
“記得把皇城司的人處理干凈,一個不留。銀子運出來之后,藏到城外的莊子里,等我下一步命令。”
“是!”
侍衛接過紙,揣進懷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兗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他看著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三十萬兩銀子,夠他收買禁軍了。
禁軍分三營,每營三千人,各營都有自己的指揮使,各懷心思,只要他出得起價錢,總有人會開門。
他不求禁軍幫他打仗,只求禁軍不擋他的路,只要禁軍不擋路,他就能沖進宮門,就能見到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