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權隨著人群往外走,經過曹謹行身邊時,他微微側目。
在兩位準備行刑的金瓜將軍跟前,曹謹行依舊還跪在那里,額頭觸地,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可盛長權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甲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曹謹行輸了。
邕王和兗王各打五十大板,他自己卻是要被杖責一百,雖然杖責之事內有乾坤,但官家既然說了一百之數,那必然是死數了。
不過,也對,敢這個時候摻和進奪嫡一事,甚至還敢明目張膽地結交外廷皇子,曹謹行,死的不冤!
而除了曹謹行之外,陪他的,還有下面的人。
趙敬、三當家、還有那些經辦的小吏,他們成了這盤棋的棄子,被扔出去,平息這場風波。
盛長權走出太和殿,三月的風撲面而來,帶著絲絲縷縷冷意,但他抬起頭,看著天邊那一輪剛剛升起的太陽,金紅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渾身上下似乎又猛地涌起了絲絲暖流。
“盛修撰。”
一道蒼老的聲音陡然從身后傳來。
盛長權一驚,當即轉身,卻是看見韓章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殿門的陰影里瞧著他。
韓閣老須發皆白,腰背微駝,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像兩汪幽泉,教人凜然。
“閣老。”盛長權收斂心神,躬身行禮。
韓章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寬厚,帶著老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看清楚了?”他意有所指地問道。
“嗯!”
盛長權頓了頓,沒有藏拙,聲音有些沙啞地道:“看清楚了。”
“呵呵,看清楚什么了?”韓閣老啞然地考校道。
“看清楚了……”盛長權再度頓了頓,澀聲道,“看清楚了這盤棋,從頭到尾,似乎……就像是一場棋局。”
“每個人都在里面落子,而……根本就無人顧忌百姓的安寧。”
“嗯?”
韓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火星子在深井里閃動。
“你說得對,也不對。”他轉過身,望著遠處的宮墻,“沒錯,是有人以此為局,想要操弄權勢。”
“但,物有陰陽,人有善惡。同樣的,也有人顧念天下百姓,暗中落子。只有這大勢定了,百姓才能安穩,而我們這些為官者,也都困在這棋盤上,誰也逃不出去,我們能做的,就是要維穩,助當局者穩定乾坤。”
“不過,你能瞧出這些,那也算是了不得!”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你而今能做的,就是做一個……活得久的棋子。”
盛長權低下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有些不明白,韓閣老為什么要對自己說這些?
難道,他是想要利用自己做些什么?
盛長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下文。
“呵呵!”
韓章笑笑,也不多說什么,只是再度拍了拍他,道:“小子,你也別擔心什么有的沒的。”
人老成奸,就憑盛長權如今的城府,還是瞞不過他這種老家伙的,他瞇著眼睛,索性透露些什么。
“老夫這般待你,一方面是你小子確實是可造之材,想結一份善緣,而最重要的是,你如今是‘簡在帝心’,就憑你是本朝第一位大六元,官家日后定然是會啟用你的。”
“好了,老夫言盡于此,你小子就慢慢琢磨著吧。”
韓章搖搖頭,最后道:“這案子,到今日算是了了。”
“下官恭送韓閣老!”
盛長權雖然還沒有想明白,但韓閣老要走,他當即收斂思緒,躬身送行。
瞧著韓章老而彌堅的步伐,盛長權忽然有些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了。
活得久?看來不僅是要站隊準,這身子骨也要好。
若不然的話,那也不叫活得久了。
忽然,盛長權想起什么,他把私冊從袖袋里摸出來,翻開。
手指在紙頁上劃過,從“緩”到“平”,從“疑“”到“順”,從“演”到“巧”……
他從袖口又掏出一支筆來,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一行字:三月十九,金殿對罵,三當家“自殺”,曹謹行杖斃,邕王兗王各打五十大板。
末尾加了一個字:生。
生,生存,生生不息。
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而真相,卻明晃晃地“沉寂”在大家的眼里。
三當家的供詞,趙敬的折子,兗王的密奏,都隨著那“自殺”的定論,沉進了歷史的故紙堆。
沒有人會再提起,也沒有人敢再提起。
盛長權合上私冊,塞回袖袋,他抬起頭,看著天邊那一輪金紅色的太陽,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當晚,盛長權坐在書房里,一夜沒睡。
他聽著外頭更鼓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四更天的時候,他干脆起身,披衣走到書房坐下,點上一盞油燈,把私冊攤在桌上。
冊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從三月初三到現在,十七天,記了十幾頁,他一行一行看過去,手指頭在紙頁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摸一條看不見的線。
三月初三,淮安驛丞奏請修堤,言“恐誤漕運工期”。
三月初四,兵部司務趙謙,紅本改黃本。
三月初五,漕銀被劫,八十萬兩。
三月初六,兗王揭帖直達司禮監。
三月初九,趙敬赴漕幫,撲空。
三月初十,趙敬刑訊漕幫留守,未獲口供。
三月十二,顧廷燁來信,證據指向邕王。
三月十五,邕王朝堂痛罵趙敬。
三月十八,三當家就擒,藏身兗王別院。
三月十九,邕王兗王金殿對罵,兗王哭訴“兄長構陷”。
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環環相扣,可把這些事連起來,卻像是一張網,網的正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誰是那只織網的手?
如果邕王是幕后黑手,那他為什么要讓自己的心腹趙敬去演一出注定失敗的戲?為什么要在朝堂上把自己的人罵得狗血淋頭?為什么要在三當家被抓之后,當著天子的面跟兗王對罵?
如果兗王是幕后黑手,那他為什么要在三月初二就遞密奏?為什么要提前暴露自己知道“運河有異動“?為什么要把三當家藏在自己的別院里,等著人去抓?
兩個人都不像,而兩個人卻又都像。
這里面,到底是藏了什么?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盛長權忽然想起趙叔平那句話——“順風順水的時候,暗礁都在水底下。”
他拿起筆,在私冊的空白頁上,把兩個名字并排寫在一起:邕王。兗王。
忽然,盛長權記起了一個人,韓章,韓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