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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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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

  天子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道驚雷,炸得滿殿皆驚。

  邕王抬起的腳僵在半空,緩緩收回,他轉過身,對著御階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父皇,兒臣……”

  “朕讓你說話了嗎?”

  天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雙枯瘦的手,此刻緊緊地攥住了龍椅的扶手,其間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扶手捏碎。

  邕王不敢再言,額頭抵地,一動不動。

  天子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晨光里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可那火焰里透出來的,卻是徹骨的寒意。

  “三月初二的密奏,”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朕確實收到過。司禮監,可有存檔?”

  曹謹行從御階側面閃出來,白白胖胖的臉,笑瞇瞇的眼睛,像一尊彌勒佛,他躬身行禮,聲音細細的。

  “回陛下,確有存檔。兗王爺的密奏,是奴才親手接收的,印封完好,當即轉呈御前。陛下當日……留中不發。”

  留中不發。

  四個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盛長權感覺到自己的后背繃緊了。

  留中不發,意味著天子當時并未重視這份密奏,或者說并未相信,可現在,這份“留中不發”的密奏,卻成了兗王“未卜先知”的鐵證。

  當然,這既可以說是心系大局,也可以說是故布疑兵,這一切,都要看上面這位是怎么想的。

  尤其是,還從兗王別院里捉到了此案的賊首……

  “留中不發……”天子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朕當時以為,不過是老三的多慮。沒想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中那兩個跪著的兒子身上,一個額頭青紫,一個滿臉淚痕,像兩條互相撕咬的野狗。

  “沒想到,朕的兒子們,一個比一個聰明。”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是一把刀,劃破了殿中凝滯的空氣。

  曹謹行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邕王的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怒是懼,而兗王則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凄慘。

  “父皇!兒臣真的冤枉!那密奏是兒臣聽聞運河上有水匪出沒,擔心漕運安全,這才……”

  “擔心漕運安全?”天子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像是一把鈍鋸在拉扯木頭,“老三,你什么時候關心過漕運?你平日里最關心的,不是詩詞歌賦,不是琴棋書畫,怎么偏偏在三月初二,關心起漕運來了?”

  兗王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睛里卻閃過一絲驚恐。

  “朕來替你說。”天子緩緩走下御階,明黃色的龍袍在金磚上拖曳,像是一條游動的龍,“三月初二,有人告訴你,漕銀會被劫。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現在關在刑部大牢里的三當家吳德彪!”

  “不……不是……”兗王的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是?”天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枯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那你說,是誰?是誰告訴你,漕銀會被劫?是誰讓你遞那份密奏?”

  “還是說,你想知道,是誰把那三當家藏在你的別院里?”

  兗王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僅是兗王,邕王也哆嗦起來了。

  “呵呵!”

  天子的手指緩緩收緊,掐得兗王的下巴泛白:“你說不出來,朕替你說。是曹謹行,對不對?”

  殿中像是又炸開了一鍋沸水。

  可這一次,沒有人敢出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地磚上的花紋,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絕世秘籍。

  曹謹行的笑容終于徹底僵住了,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聲音依舊細細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奴才冤枉……”

  “冤枉?”天子松開兗王,轉過身,走到曹謹行面前,“朕問你,三月初二,兗王的密奏,是誰讓你轉呈的?”

  “是……是兗王爺親自送到司禮監的……”

  “朕沒問你這個。”天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怒龍昂揚般,道:“朕問你,是誰讓你,把這份密奏,放在朕的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曹謹行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錯在哪里了,身處后宮,竟然結交宮外之人,哪怕那人是官家的親兒子,也不行!

  所以,雖然他沒有做過這些事兒,但在此時此刻,曹謹行什么也不能說。

  曹謹行,垂下了自己的頭,重重地磕在金暖殿上。

  而盛長權也終于明白了。

  三月初二,兗王遞密奏,不是直接送進宮,而是先到了司禮監,曹謹行把它放在天子案頭最顯眼的位置,確保天子一定能看到。

  可天子“留中不發”,這意味著,天子當時并未重視,或者……并未相信曹謹行的暗示。

  “奴才……奴才……”曹謹行的聲音開始發抖,那細細的嗓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奴才是覺得,兗王爺的密奏事關重大,這才……”

  “這才什么?”天子冷笑一聲,“這才幫著他,把朕當傻子耍?”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殿中百官,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刮過每一個人的臉,刮得人生疼。

  “你們,”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雷霆之威,“都在看朕的笑話。看朕的兒子們互相撕咬,看朕的奴才們各懷鬼胎,看朕這個老頭子,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陛下息怒!!”

  百官齊刷刷跪下,額頭觸地,三呼萬歲。

  盛長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像是要從腔子里蹦出來,他低著頭,也隨著百官一起跪在地上,他盯著地磚上的一塊污漬,那污漬的形狀像是一只眼睛,正冷冷地回望著他。

  “息怒?”

  天子哈哈大笑,那笑聲在殿中回蕩,帶著一種狠意:“朕怎么息怒?八十萬兩銀子,十七條人命,朕的兒子們,朕的奴才們,把朕當猴耍!”

  他猛地收住笑聲,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傳旨!”

  “刑部侍郎趙敬,勾結水匪,辦案不力,當即革職查辦,發配嶺南,永不敘用!”

  “邕王、兗王削去兩俸,各自閉門思過六月,無旨不得出府!”

  “司禮監掌印曹謹行,罷免掌印之位,另杖責一百,生死不論!”

  “漕幫三當家吳德彪,午門斬首,著即結案,不必再查!”

  一道道旨意,像是一把把刀,砍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而就在眾人皆是大氣不敢出的時候,邕王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傻乎乎地辯解道:“父皇!兒臣冤枉!趙敬是兒臣的人,可兒臣絕無勾結水匪……”

  “閉嘴!”

  天子一腳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翻了個跟頭!

  “你的人?你的人在淮安打了兩個時辰,什么都沒問出來,然后忽然就'立功'了?你的人,把三當家從兗王的別院里抓出來,然后三當家就反咬兗王一口?”

  他俯下身,枯瘦的手指指著邕王的鼻子:“你以為朕不知道?你以為朕真的老糊涂了?朕告訴你,這盤棋,朕看得清清楚楚!你們兩個做了什么,朕都清楚!”

  邕王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是一張被漂洗過的紙。

  天子直起身,目光落在曹謹行身上,曹謹行還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

  “曹謹行,”天子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從潛邸到現在,幾十年了,朕信你,可你……太叫朕失望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朕……還沒死呢!”

  曹謹行的身子微微顫抖,卻依舊沒有抬頭:“奴才……奴才不敢……”

  “你不敢?”

  天子冷笑一聲!

  “你還有什么不敢的?外頭的消息,怕是朕知道的都沒你快,沒你多!”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殿中百官:“你們以為朕不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朕只是……”

  “罷了!”

  官家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片落葉飄在地上。

  “別的,朕也不想多說,朕老了,沒有精力再查一樁大案。朕只想……只想安安靜靜地走完這最后幾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此刻,這位天子,這位掌握著天下億萬生靈生死的帝王,站在金鑾殿上,就像是一個被子女傷透了心的老人,孤獨,疲憊,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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