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依舊搖頭,說道:“那些人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說漕幫的船隊是三當家管的,銀子的事只有三當家知道。他們這些底下人,只管干活,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趙敬打了兩個時辰,就打出這幾句話來?”錢明遠無語道。
“就這幾句!”
孫德明把空茶盞放到桌上,賤兮兮地笑道:“趙敬氣瘋了!”
“一腳就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盞硯臺摔了一地,他那張臉啊,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著那幾個被打得半死的人罵'一群賤骨頭!不給你們點厲害瞧瞧,你們不知道馬王爺幾只眼!'”
盛長權看著說書一樣的孫德明,心中暗笑。
“那然后呢?”
“然后?”
孫德明苦笑道:“這群人也是真的不知道。”
“反正,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他叫人把那七八個人從地上拖起來,關進淮安府的大牢里,自己帶著人在總舵又翻了一天,還是一無所獲,那三當家早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錢明遠把筆重新提起來,蘸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寫了兩個字。
盛長權隔著兩張書案看見了,那兩個字是“蠢貨”。
趙叔平也看見了,他搖了搖頭,把自己最喜歡的那卷文集翻開又合上。
“趙敬這是在替人辦事。”
孫德明愣了一下:“替誰?”
趙叔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盛長權身上。
盛長權嘆了口氣,又把私冊從袖袋里摸出來,寫了一行字:三月初十,趙敬審漕幫留守人員,刑訊逼供,未獲口供,三當家潛逃。
末尾加了一個字:疑。
兩個“疑”字,挨在一起。
而不出意外的,某人又靠過來了。
孫德明看著那兩個“疑”字:“長權,你這兩個'疑'字,疑的是什么?”
盛長權把私冊合上,塞回袖袋里。
“疑的是,趙敬到底想不想抓到三當家?”
值房里安靜了許久。
錢明遠忽然開口了:“三百人,敲鑼打鼓去抓人,是怕人不知道。抓不到大頭目,就審小嘍啰,是怕人不知道他在審。打了兩個時辰,什么都沒問出來,是怕人不知道他問不出來。”
“所以。”
他把筆擱下,抬起頭來:“趙敬這一趟,不是去查案的,而是去……”
“演戲的。”
趙叔平接著插話道:“那……演給誰看呢?”
沒有人回答。
可盛長權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演給天子看,演給朝堂看,演給所有人看。
邕王的人在查案,查得很賣力,可漕幫的人不配合,所以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就不能怪邕王,不能怪邕王,就得換別人來查。
那換誰來查?
盛長權的手指頭在袖袋里按著那本私冊。
兗王。
這兩個字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三月十二。
盛長權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顧廷燁寫來的,不是走驛站,是托人捎帶的。
信封上沾著水漬,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顧廷燁的筆跡躍入眼簾。
那筆跡潦草得很,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船上寫的,船一晃,筆就偏了,還有幾處墨跡洇開了,大概是沾了水。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內鬼已查到。漕幫執事劉某,管臨清碼頭調度,被邕王府幕僚周文遠收買,劉執事招供,邕王欲收編漕幫,故劫漕銀,嫁禍兗王。
證據已取,供詞一份,邕王府與漕幫往來密信三封,俱在吾手。
時機未到,暫不呈遞,汝在京城,務必小心。”
他把信看了一遍,皺著眉頭,仔細地想著,邕王,周文遠,劉執事,供詞,密信。
一條線,清清楚楚,干干凈凈。
但這干凈卻讓人覺得不安。
盛長權很相信自己的靈覺,他總覺得這里面有什么東西被自己忽略了,可是。
到底是什么呢?
良久,他把信湊到油燈上,火苗舔著紙邊,橘紅色的光從邊緣往里蔓延,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紙張卷曲起來,焦黑的邊緣像一朵正在合攏的花。
很快,字跡就被吞沒了,先是“邕王”,然后是“周文遠”,然后是“供詞”,最后是“小心”。
灰燼落在桌面上,薄薄的,輕輕一碰就碎了。
孫德明從外頭進來,看見他桌上的灰燼,愣了一下:“長權,你燒什么呢?”
“沒什么。”盛長權把灰燼掃進紙簍里,“一封家信。”
孫德明“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可錢明遠卻是嘴角一扯,抬頭看了一眼,而后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
他隔著兩張書案瞥了盛長權一眼,目光在紙簍里的灰燼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自己手里的活兒。
盛長權整理好自己手里的活計,心里還在嘀咕著。
這著實是太順利了!
從漕銀被劫到現在,不過十來天的工夫,顧廷燁一個人在運河上,就查到了內鬼,拿到了供詞,找到了密信,而趙敬帶著三百官兵,在漕幫總舵打了兩個時辰,什么都沒問出來。
一個是單槍匹馬的白身,查出了全部真相。
一個是奉旨辦案的朝廷命官,查了個寂寞。
這對比太鮮明了,難道,真的是顧廷燁太厲害,而趙敬太廢了?
盛長權心下搖頭,不可能,此世誰也不能把誰當成白癡,就算趙敬有意磨洋工,也不會如此明顯。
莫非,他真的以為官家手里的皇城司是擺設嗎?
皇城司?!
盛長權猛地睜開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東西,他重新從自己的袖袋里摸出私冊,翻開,手指頭在紙頁上劃過,一頁,兩頁,三頁。
三月初三,紅本改黃本,三月初五,漕銀被劫,三月初六,兗王揭帖直達司禮監,三月初九,趙敬撲空,三月初十,趙敬刑訊未果,
每一件事,都像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擺在不同的位置,連起來,就是一條線。
可這條線,指向的是邕王,還是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