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房,里面三個人都在等他。
在看到盛長權的瞬間,孫德明茶盞一擱,猛地站起身,整張圓臉漲得通紅。
“送到了?韓閣老怎么說?”
盛長權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坐下來,把韓章的話在心里頭過了一遍才慢慢地說道:“韓閣老說,‘繼續翻奏章,翻得慢一點沒關系,但需要看仔細了’。”
盛長權沒有全說,只是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
“就這?”
孫德明瞪大了眼睛。
“就這。”
“呵呵!”
這時候趙叔平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卷前朝文集翻開又合上:“韓閣老在文淵閣坐了幾十年,從修撰做到閣臣,從閣臣做到首輔。他什么沒見過?”
他把文集往桌上一放,語氣里有些崇拜,似乎是將其視為偶像了。
“他不說,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不該說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能說。”
“你當他老人家跟咱們一樣啊?”
這時候,錢明遠也忽然把筆擱下了,他抬起頭,看著盛長權,說道:“長權,你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對。”
盛長權的手指頭在袖袋里按了按那本私冊的硬角,他沒說話,只是把私冊摸出來,翻開,拿筆蘸墨。
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三月初六,淮安府續報,疑有內應,韓閣老值房,見兗王府揭帖已轉至。
末尾加了一個字:平。
“平?“
孫德明湊過來,看得很認真,他的眼睛瞪得溜圓。
“上次是'緩',這次是'平'。什么意思?”
盛長權還沒說話,趙叔平在一旁解釋了:“緩是等,平是……”
他頓了一下,看了眼盛長權,繼續說道:“是把事情放在天平上,兩頭都看看。”
與此同時,錢明遠也開口了,輕聲說道:“緩的是趙謙那條線,平的是兗王那條線。”
他看向盛長權,語氣略帶些疑問,道:“一條往東,一條往西,你是還沒想清楚,他們是不是一條繩上的兩個螞蚱?”
盛長權把私冊合上,塞回袖袋。
“是。”
趙叔平靠進椅背里,望著房梁,有些感嘆道:“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十年里頭,見過邕王的人,也見過兗王的人。”
他把“見過”兩個字咬得很重,繼續道:“邕王的人做事,講究一個'快'字。快刀斬亂麻,不留把柄。而兗王的人做事,則喜歡講究一個'巧'字。四兩撥千斤,不動聲色。”
他坐直身子,看著盛長權:“趙謙壓消息,是快。收到折子的當天就改分類,當天就歸檔。等到漕銀被劫的消息傳來,這份折子已經埋進故紙堆了,這是邕王的路數。”
孫德明插嘴:“那兗王那條線呢?”
“兗王那條線,是巧。”趙叔平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敲了敲,“漕銀被劫的消息剛到京城不到一天,他的揭帖就已經遞到了司禮監。藩王結交內侍,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他冒這么大的風險,圖什么?”
錢明遠忽然說了一句:“圖一個'先'字。”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錢明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聲音有些壓低地道:“漕銀被劫,天子一定震怒。誰第一個站出來說要嚴查,誰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兗王搶在所有人前面遞了揭帖,天子看到的第一份請查漕銀的折子,是他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油燈:“不管漕銀案最后查出什么結果,兗王已經贏了第一步。”
孫德明撓頭:“那邕王呢?邕王壓消息,又是圖什么?”
錢明遠沒有回答。
盛長權忽然開口了:“邕王壓消息,不是為了贏。”
他的聲音很輕,意有所指地道:“是為了不輸。”
趙叔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面含著些欣賞:“不輸什么?”
盛長權把私冊摸出來,翻到第一頁,手指頭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三月初三的折子,說的是'恐誤漕運工期'。上折子的人是淮安驛丞,正九品。他怎么能提前知道漕運會出問題?”
他把私冊翻到另一頁:“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告訴了他。”
趙叔平的手指頭在桌沿上停住了:“你是說?”
“泄密的人,在漕運這條線上。”盛長權把私冊合上,“漕船路線、押運時辰、銀箱暗記,知道這些的人,要么是戶部的,要么是漕運衙門的,要么是……”
他頓了一下:“要么是沿途地方官。”
錢明遠忽然把筆提起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然后把紙推過來:戶部、漕運衙門、淮安府。
他的筆尖在“淮安府”三個字上點了一下。
“淮安府。”盛長權念出聲。
孫德明撓頭:“淮安府?那不是邕王的地盤啊。邕王的地盤是刑部,淮安府歸……”
“歸誰都不重要。”
趙叔平再度開口打斷他,聲音沉凝地道:“重要的是,淮安驛丞只是正九品,能讓他乖乖上折子的人,品級一定比他高得多。”
他看著盛長權,贊同道:“你那個'緩'字,緩對了。趙謙壓消息,壓的不是那份折子,壓的是淮安驛丞背后那個人。”
“他不是想保護淮安驛丞,而是想保護淮安驛丞背后的人。”
孫德明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一口喝干:“那現在怎么辦?咱們就干坐著?”
趙叔平靠進椅背里,望著房梁:“等。”
“等什么?”
“等下一份奏章。”盛長權接過話頭,“韓閣老說了,翻得慢一點沒關系,看仔細了。該露頭的人,總會自己露頭。”
孫德明看著眼前這三個人一唱一和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郁悶。
“不是,我說,你們三個怎么感覺都像是心有靈犀,就我一個人還蒙在鼓里呀?”
他皺著眉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怎么?難道你們就沒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怎么全都是我在問,你們在給我解釋啊?”
孫德明越說越不服氣,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長權也就算了,畢竟是本朝第一個六元及第,腦子好用,我認了。可你們兩個老家伙怎么也一改常態?看事情、分析起來這般清楚,平時怎么沒見你們這么能說?”
他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眼珠子轉了轉,猛地一拍大腿。
“你們三個是不是背著我偷偷結社了?”
說完這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離譜,但嘴上不肯認輸,就那么梗著脖子,瞪著三個人,一臉“你們必須給我個說法”的模樣。
盛長權、趙叔平、錢明遠三人不禁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