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盛府擺酒為盛長柏送行。
正堂里擺了三桌,男賓一桌,女眷一桌,孩子們一桌。
盛紘坐在上首,左邊是盛長柏,右邊是盛長權。
盛長柏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間束著革帶,收拾得齊齊整整,他的行李已經裝上了馬車,午后就要出發。
馬車夫在外面等著,馬兒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兩下。
王大娘子坐在女眷那桌,眼眶紅紅的,不停地用帕子擦眼角。
海氏抱著灼姐兒站在盛長柏身旁,面色平靜,只是偶爾低頭看看懷里的女兒,眼中閃過喜色,在盛長柏的堅持下,這次外放,海氏和灼姐兒會跟著一起上任。
王大娘子原先想“幫忙”留下灼姐兒的提議,被盛紘和老太太一致駁回,使得她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到了送行的日子,眼淚更是止不住。
女眷那桌還坐著華蘭和墨蘭。
華蘭是昨日就回了娘家的,帶了不少東西給盛長柏送行,有親手做的鞋襪,有給灼姐兒的小衣裳,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墨蘭是今早才到的,梁晗陪著一起來的。
梁晗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拉著盛長權的手說了好一陣話,說什么“二舅兄外放是好事,揚州那可是好地方,將來必有大前程”,又說“七弟你一個人在京城,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姐夫我”……
盛長權客氣地應了,梁晗這才滿意地松開手,坐到男賓席上去。
袁文紹沒有來,說是兵馬司臨時有公務,走不開。
對此,華蘭也沒多說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了然,而王大娘子聽了,心里有些不滿意,嘴里嘟囔了一句“公務公務,哪那么多公務”,結果就被盛紘瞪了一眼,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王大娘子發現,自打她“好心”提議照顧灼姐兒后,自家官人就有些不待見她,動不動就瞪她。
王大娘子決定,等送柏兒外放后,她就要回娘家取取經,找自家姐姐和母親好好商量一下。
男賓席上,盛紘、盛長柏、盛長權、梁晗四人圍坐。
梁晗殷勤地給盛長柏斟酒,一口一個“二舅兄”,叫得親熱無比,盛長柏不急不緩地應著,偶爾點點頭,而盛紘在旁邊看著,捋著胡須,也不插話。
盛長權坐在一旁,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看著梁晗那副熱絡的樣子,心里覺得好笑。
這位四姐夫,當初娶墨蘭的時候,可沒見他對盛家這么上心,如今他中了狀元,入了文淵閣,二哥哥又即將外放一方,這梁晗的態度就變了。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畢竟,他跟墨蘭可沒什么姐弟情深的戲碼。
“二哥哥,你去了揚州,可要常寫信回來。”如蘭從女眷那桌轉過頭來,大聲說道。
盛長柏笑了笑,難得露出一絲溫柔:“好。”
開席前,一家人先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
這是盛家的規矩,但凡大事,必先稟過老太太。
壽安堂里,老太太端坐榻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鬢邊簪著一支白玉簪。
她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但眼底還是藏著一層疲憊,房媽媽站在一旁,手里捧著茶盞。
盛長柏走在最前面,進了門便在老太太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祖母,孫兒今日啟程赴揚州,特來給祖母辭行。”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慈愛和不舍,她伸手招了招:“起來,起來,到祖母跟前來。”
盛長柏站起身,走到榻邊,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瘦了些,不過精神還好。”老太太說,“揚州是個好地方,你去了要好好當差。祖母年紀大了,不能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盛長柏喉頭微微發緊:“祖母放心,孫兒一定好好當差,不負祖母期望。”
老太太又從枕邊摸出一個荷包,遞給他:“這是祖母給你求的平安符,你貼身帶著,出門在外,平安最要緊。”
盛長柏雙手接過,鄭重地收進懷里。
老太太又看向海氏懷里的灼姐兒,招了招手:“灼姐兒,來,到太婆婆這兒來。”
海氏把灼姐兒抱過去。灼姐兒已經兩歲多了,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老太太,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去夠老太太鬢邊的簪子。
老太太笑著握住她的小手,親了一口:“這小丫頭,跟她爹小時候一個樣,膽子大。”
灼姐兒咯咯笑起來,嘴里喊著“太婆婆”。
老太太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鐲子,套在灼姐兒的小手腕上,鐲子太大,在她細細的手腕上晃來晃去,像一只玉環。
“這是太婆婆當年嫁進盛家時戴的,如今傳給你了。”老太太輕聲說。
灼姐兒不懂,只覺得好玩,舉著手腕晃來晃去,鐲子叮叮當當地響。
海氏連忙道:“祖母,這太貴重了,孩子還小……”
老太太擺擺手:“貴重什么?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孩子是盛家的長孫女,該有一件像樣的東西。”
海氏不敢再推辭,低頭謝過。
老太太又看向盛長權,目光里帶著幾分叮囑:“你二哥哥走了,家里的事你多上心。文淵閣的差事要緊,但也不能只顧著差事,忘了家里人。”
盛長權躬身道:“孫兒記下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靠在引枕上,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誤了時辰。”
一家人這才退出壽安堂,回到正堂開席。
正堂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盛紘端起酒杯,看著自己這個優秀的嫡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想了想,最后還是端了起來。
“長柏,揚州是個好地方,你去了,好好當差。不要辜負朝廷的信任,也不要辜負盛家的門楣。”
盛長柏站起身,雙手捧杯,行了一個大禮:“父親教誨,兒子謹記。”
眾人飲了一杯,盛長權也站起來,敬了盛長柏一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二哥哥,一路順風。”
盛長柏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要把所有的囑托都拍進這一掌里:“家里的事,就交給你了。”
盛長權點點頭。
王大娘子從女眷那桌走過來,拉著盛長柏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攥著盛長柏的袖子不肯松開。
“長柏,你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來?”
盛長柏溫聲道:“母親放心,兒子會常寫信回來。揚州離京城不算太遠,若有假期,兒子便回來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