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會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盛長權去接明蘭和如蘭,如蘭嘰嘰喳喳地說著場上的事,興奮得臉都紅了,而明蘭只是笑,卻不怎么說話,只是偶爾看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奇異的審視。
“嗯?這是怎么了?”
察覺到明蘭眼里的審視,盛長權心中訝異,不過,現在倒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只能是暫時按下心里的疑問,準備回頭再問問。
只是,就在盛家一行人走到門口時,一輛青帷馬車正從旁邊緩緩駛過。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申珺的半張臉,她靜靜地看著盛長權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出聲。
小七在旁邊急得直扯她的袖子,她也只是搖了搖頭,放下了車簾。
“姑娘,您怎么不下去跟盛公子說句話?”小七小聲問。
申珺淡淡道:“說什么?人家還有事,別添亂了。”
她的聲音很輕,手指卻把袖子里那只新做的香囊攥得緊緊的。
那只香囊她做了三個月,青色的緞面,繡著翠竹,里面的香料是她反復調配的,比上次那只好了許多,她本想今日親手交給盛長權,可到了跟前,又覺得不妥。
眾目睽睽之下,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么能把香囊送給外男?
“走吧。”
最后,她也只能對車夫說。
至于說申禮,他還在后面,跟著他的朋友們打招呼,卻是不跟申珺一起回去。
申府的馬車轆轆地駛了出去,申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手里還攥著那只香囊。
只有小七在旁邊嘟嘟囔囔:“姑娘,您都做了三個月了,再不送出去,香料都要散了……”
聞言,申珺也沒理她,只是把香囊重新塞回袖子里,嘴角微微彎了彎。
“不急,總有機會的。”申珺心想,腦子里閃過一個傻乎乎的面容,“有申禮在,還用擔心這個?”
另一輛馬車上,張桂芬也撩開車簾往外看。
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盛長權,也看見了跑過去的榮飛燕,她嗤笑一聲,隨即放下車簾。
“姑娘,您笑什么?”丫鬟翠兒問。
張桂芬靠在車壁上,翹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說:“笑某些人跑得比馬球還快。”
聞言,翠兒卻是不敢接這話,畢竟,貴人們的調笑,哪里有她們這些下人多嘴的份。
想了想,張桂芬又掀開了車簾,看了盛長權一眼,然后放下,淡淡道:“這個盛長權,倒是有幾分意思。”
她拿起手邊的長鞭擦了擦,不再說話,英國公府的門第,她張桂芬的婚事,可不是她自己能夠決定的,就算父親母親給予了她一定的選擇權,但她也不能肆意妄為。
搖搖頭,張桂芬最后還是放下了心中的旖旎,閉目養神起來。
另一邊,就在盛長權正要帶明蘭和如蘭上車時,榮飛燕忽然從旁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褙子,晚風吹起她的裙角,她抬起頭,看著盛長權,目光坦然而明亮。
“盛公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幾年前的那件事,謝謝你。”
因為擔心會連累到盛長權,讓他被邕王的人報復,所以榮飛燕沒有明說,只是以“那件事”替代。
盛長權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件事,笑道:“舉手之勞,榮姑娘不必掛懷。而且,之前也是幸得榮府請得御醫替我請脈,咱們也算是兩清了。”
“不一樣的!”榮飛燕搖了搖頭,認真地說,“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卻是救命之恩。所以,我一直想當面謝謝你,今日總算有機會了。”
說著,她又從袖中摸出一塊紫玉玉佩,遞到盛長權面前:“這……這是曾經的信物,你……你收著吧。”
盛長權看著那塊玉佩,神情一愣!
這,不是當年還過的人情嗎?
要不是有它,齊衡跟嘉成縣主的婚事也沒那么容易就成。
“你……”
盛長權還沒說完,榮飛燕就把紫玉往盛長權手里一塞,然后行了一禮,笑道:“盛公子,你是個好人。改日若得空,歡迎來榮府做客,有機會的話,我姐姐也想見見你。”
她說完,轉身走了,步伐輕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走到馬車旁,她還回頭看了盛長權一眼,笑了笑,然后上了車。
榮貴從后面趕上來,拉著榮飛燕上了馬車,眼睛狠狠地盯著盛長權,似乎他就是個要偷他東西的小偷一般。
那幾個族中子弟也跟著上了后面的車,車簾落下,馬車轆轆地駛遠了。
如蘭這才回過神來,拉著盛長權的袖子:“七弟,榮家姑娘這是什么意思?你們認識?”
如蘭的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蹲在瓜田里的猹!
盛長權哭笑不得:“五姐,別胡說,只是我曾經幫過人家一次忙,人家這次只是道謝而已。”
明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什么。
她心里清楚,榮飛燕那幾句話,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既表達了謝意,又留了后路,還暗示了榮妃想見他。
這個榮家姑娘,也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
回到盛府,天已經黑了。
明蘭和如蘭回了各自的院子,只有盛長權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摘了眼鏡。
“今兒個馬球會怎么樣?”老太太問。
“還行。”他在榻邊坐下,接過房媽媽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申禮邀請的,榮家和張家的人也去了。”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該考慮了。”
盛長權知道老太太說的是婚事,低著頭,沒接話。
“榮家、申家、張家、沈家,都托人打聽過你。”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是怎么想的?”
盛長權沉默了一會兒,說:“祖母,孫兒才入職,這些事,不急。”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東西,他沒看懂。
“不急也好。”老太太說,“不過你要記住,娶妻娶賢,不是娶門第。門第再高,人不對,一輩子不舒坦。”
盛長權點點頭:“孫兒記住了。”
從壽安堂出來,他路過暮蒼齋,院里的燈還亮著,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澤與堂。
徐長卿正在院子里等他,見他回來,迎上來:“少爺,顧家二公子又送帖子來了,說他三日后在城東的清風茶樓等您,商量漕銀案的事。”
盛長權想了想:“回了,就說我去。”
徐長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盛長權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漕銀案、顧廷燁、申家、榮家、張家、沈家,這些東西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還有顧廷燁那些話,那些關于賀弘文和明蘭的點評,那句“很投緣”,那句“還想再見見”。
他忽然想起二哥盛長柏說過的話:“仲懷這個人,有本事,有膽量,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偏偏惦記上了命也不好的人。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翠茗從東廂房出來,手里拿著一件披風,追上來搭在他肩上:“少爺,夜里涼,仔細別著涼。”
盛長權點點頭,攏了攏披風,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