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盛長權。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到了女賓席邊上,伸手接住了球,動作輕描淡寫,像是接住了一個飛來的雞蛋。
甚至,他都沒有后退半步,衣袍都沒怎么晃動。
一般的讀書人,真沒有他這樣的實力,說他是何版的“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為過。
“張姑娘,沒事吧?”
盛長權把球遞還給跑過來的小廝,轉頭問張桂芬。
張桂芬怔怔地看著他,隨即恢復了鎮定,挺直腰背,朝他拱了拱手。
那動作干凈利落,帶著幾分武將家風。
“多謝盛公子,好身手。”
語氣不卑不亢,沒有小女兒的嬌羞,只有真誠的贊賞。
盛長權笑了笑:“舉手之勞。”
榮飛燕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目光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她攥緊了帕子,心跳得厲害!
不是因為他接球的樣子帥,而是因為他接球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傷疤,她記得,幾年前,那個蒙面少年一刀劈了要抓她的歹人,手腕上也有這樣一道疤。
“是他!一定是他!”榮飛燕在心底里大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激動,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努力克制自己的沖動。
不知為何,私下里都做好了第一次見面的準備,但真到了要認識的時候,她又害怕了,不由地裝的高冷了起來,只有榮飛燕身邊的明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不由地微微一笑。
“這姑娘……有意思。”明蘭心想。
場上的張振騎在馬上,遠遠地喊了一聲:“盛修撰,好身手!既然有這本事,不如下來玩一局?”
因為盛長權救了自己妹妹,張振對于盛長權頗有些好感。
盛長權笑了笑,朝張振拱了拱手:“張公子見笑了,在下只是接個球罷了,哪里會打馬球。”
榮顯也騎著馬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他的隊伍輸了球,又被盛長權搶了風頭,心里不痛快。
他看了一眼盛長權,冷冷地說:“盛修撰既然來了,不下場豈不是掃興?莫非是看不起我們這些粗人?”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申禮在旁邊臉色一變,正要開口,盛長權按住他的手,笑著道:“榮公子言重了。既然榮公子盛情相邀,那在下就獻丑了。”
他走到場邊,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牽過一匹馬,翻身上去。
動作干凈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像是經常騎馬的人。
張振把球桿遞給他,盛長權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試了試手感。
比賽重新開始。
盛長權這一隊是張振領隊,對面是榮顯和榮貴帶來的幾個族中子弟,一開始,盛長權并沒有急著出手,只是跟著馬跑,觀察場上的局勢。
榮顯那邊的人見他騎術平平,不免輕視,幾次從他身邊搶球而過,盛長權也不爭,只是退到一邊。
看臺上,申禮急得直跺腳:“長權怎么不動啊?”
明蘭倒是很淡定,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如蘭也急得站起來,被明蘭拉著坐下。
榮飛燕坐在女賓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的盛長權。
“姑娘,您說盛公子會不會贏?”旁邊的丫鬟牡丹湊過來,小聲問道。
榮飛燕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贏不贏的,有什么關系?”
“反正,我跟姐姐都不同意爹爹過繼榮顯的。”
不過,話雖然這么說,但她的目光卻還是死死地盯著場上的盛長權,神色有些緊張。
而張桂芬坐在一旁,看著榮飛燕這副模樣,心里明鏡似的,她端起茶盞,淡淡地說了一句:“飛燕,你今兒個眼睛怎么老往男賓席那邊跑?”
榮飛燕面不改色,笑道:“張姐姐說笑了,我看的是馬球,又不是人。”
張桂芬嗤笑一聲,沒再追問。
就在這時,場上的局勢忽然變了。
榮顯那邊的人把球傳到盛長權附近,他忽然動了。
只見他一夾馬腹,胯下的馬猛地加速,像一支箭射了出去,他右手揮桿,動作行云流水,木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落到了張振的馬前。
張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接住球,一桿打進了球門。
“好!”
看臺上響起一片喝彩。
如蘭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拍著手喊“七弟厲害”,即使很快被明蘭拉著坐下,嘴里還在不停地嘟囔著。
榮顯臉色鐵青,朝隊友使了個眼色,接下來幾次,榮顯的人故意朝盛長權沖撞,想把他的馬逼出場邊。
盛長權左躲右閃,每次都堪堪避開,看似驚險,實則游刃有余,他的馬術極好,控馬如臂使指,好幾次都是從馬腹下鉆過去,又翻身坐穩,看得人眼花繚亂。
又一次,榮顯親自騎馬沖過來,手中的球桿朝盛長權的馬腿揮去。
這一下要是打實了,馬腿非斷不可。
看臺上的人都看出不對了,申禮站起來,臉都白了。
明蘭也皺起了眉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盛長權眼神一冷,忽然勒住韁繩,馬猛地停住,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榮顯的球桿揮了個空,整個人差點從馬上摔下去,狼狽地趴在馬背上,帽子都飛了。
“榮公子小心。”
盛長權淡淡地說了一句,策馬繞開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張振趕過來,瞪著榮顯,大聲喝道:“榮顯,你什么意思?”
“打馬球有揮桿打人家馬腿的?你當這是打仗呢?”
榮顯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榮貴在場邊臉色鐵青,喊了一聲:“榮顯,回來!”
見狀,榮顯狠狠瞪了盛長權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退出了場。
看臺上,明蘭終于舒了口氣,為自家阿弟放下擔憂,而如蘭卻興奮得不行:“七弟真厲害!把那個榮顯打得落花流水!”
張桂芬看著場上的盛長權,嘴角微微彎了彎,對明蘭說:“令弟好身手。不光是馬球,方才那一手控馬的功夫,沒幾年苦練下不來。”
她的語氣很真誠,沒有恭維,只有欣賞。
明蘭笑道:“張姐姐過獎了,他也就是小時候跟著家中老人學過幾年騎馬,平日里讀書忙,很少碰。”
張桂芬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只是在看著盛長權的背影時,心里暗暗想道:這個人,倒是可以。
門第雖不算高,但六元及第,入直文淵閣,前程不可限量,而且剛才那一手,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是個有擔當的。
不過,也僅僅是“可以”罷了,她張桂芬的婚事,還輪不到她自己全權做主,父親母親自有考量。
盛長權下了場,把馬交給小廝,換回衣裳,申禮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又驚又喜:“長權,你什么時候學的馬球?”
“怎么不早說!害我白擔心一場!”
盛長權笑了笑:“以前學過一點,許久不練,手都生了。”
他接過徐長卿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次,要不是趕鴨子上架,我也不可能上場的。”
申禮不信,但也沒追問,張振走過來,朝盛長權豎起大拇指:“盛修撰,好本事!改日咱們再約一場,好好打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