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府。
賀老太太回到家里,讓人把賀弘文叫來,她坐在正堂的榻上,臉色不大好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平日快了許多,珠子碰撞的聲音細碎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心緒。
賀弘文正在書房里發呆,聽見祖母叫他,手一抖,筆尖在紙上點了個墨團。
他昨兒個托盛長權送了信,一直沒有回音,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也看不進去。
桌上攤著的書還是昨天那一頁,一個字也沒翻動,硯臺里的墨都干了,結成一塊黑疙瘩。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桌上那本攤開的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往外,一路上腳步越來越慢,像是去刑場似的。
到了正堂,見祖母坐在榻上,臉色沉沉的,他更心虛了,站在門口不敢動,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揉得皺巴巴的。
“進來。”
賀老太太的聲音不大,賀弘文卻像被針扎了一下,快步走進來,行了一禮,站在一旁。
“咚!”
賀老太太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動作很輕,可那封信落在桌上時,卻像一塊石頭砸在賀弘文心上,悶響一聲。
“看看吧。”
賀弘文拿起來,展開一看,手就開始抖。
信不長,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里。
當看到“不愿讓賀家表兄為難”這句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信紙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看完之后,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了血色。
“祖母……”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你不用說了。”賀老太太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盛家老太太的意思,你也看明白了。明蘭的意思,你也應該懂。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賀弘文的腿一軟,伸手扶住桌沿,手指攥著桌角,指節發白,青筋都凸出來了。
他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茶盞,茶盞里的水紋輕輕晃著,晃得他眼暈。
“我……我去盛家,跟明蘭說清楚……”
他終于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快要散架的車輪。
賀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失望。
她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事沒見過?
這個孫子,心不壞,就是太軟了,軟得像一團棉花,捏不成形,也立不起來。
“說什么?”她的聲音緩下來,可緩比急更讓人難受,“說你不是那個意思?說你也是沒辦法?還是說你表妹可憐,你母親逼你,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弘文,這些話說出來,是讓人可憐你,還是讓人笑話你?”
賀弘文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話到嘴邊,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明蘭的樣子,安安靜靜的,說話聲音不大,卻從來不含糊。
平日里看著溫溫和和的,可里面總有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他以為那是姑娘家的矜持,現在才知道,那是不肯將就的傲氣。
她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問他“你選我還是選她”,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等著他做決定,可他一直沒有做,她也就很干脆地不等了。
“明蘭那孩子,”賀老太太嘆了口氣,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她不是不能等你,是不能等你一輩子。”
“你這邊放不下,那邊舍不得,讓她怎么辦?她要是嫁過來,你那表妹哭一場,你母親說兩句,你是不是又要為難?”
她看著孫子,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認命:“她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事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退。”
賀弘文站在原地,手里的信紙被他攥出了褶皺,邊角都卷起來了,他的眼眶發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唇動了動,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了,”賀老太太擺擺手,像是累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賀弘文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祖母正靠在榻上,閉著眼睛,手里的佛珠慢慢地捻著,一顆一顆,不緊不慢,他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最終什么也沒說,掀簾子出去了。
院子里陽光正好,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里的信紙,看了很久,慢慢折好,塞進袖子里。
袖口那里,還有明蘭上次落在他藥箱里的一條帕子,繡著蘭花,他一直沒還,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帕子的一角,指尖觸到上面細細的針腳,每一針都密密的,整整齊齊。
他忽然把手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大步往外走。
等賀弘文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后,一個身影就撲了過來。
“表哥!”
曹錦繡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哭得很有經驗,眼淚說來就來,一滴接一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賀弘文的袖口都打濕了。
“表哥,我聽說……我聽說盛家退親了?”她仰著頭看他,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憐巴巴的,“是不是因為我?表哥,是不是我連累了你?”
賀弘文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表哥,我去跟盛家解釋!”曹錦繡抓住他的手臂,越抓越緊,“我去跟盛家姑娘說,我跟她磕頭,我跟她發誓,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在表哥身邊做個丫鬟就行!”
“她要是還不放心,我可以簽死契,一輩子不嫁人……”
“夠了。”
賀弘文的聲音很輕,可曹錦繡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見賀弘文的眼睛。
那雙眼睛以前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憐惜,帶著不忍,帶著一種“我沒辦法但我心疼你”的愧疚,可現在,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空蕩蕩的,就像一口枯井。
“表哥……”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這回不是裝的。
賀弘文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動作很慢,卻很堅決。
“表妹,”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你不必去盛家。盛家那邊,已經定了。”
“你也不用給我做丫鬟,也不用簽死契。你是曹家的姑娘,不是什么下人。”
曹錦繡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不知道該繼續哭還是該收住。
“過幾日,我讓人送你和姨母回白石潭。”
賀弘文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那邊的宅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有仆役,有田地,夠你們母女過日子。以后每季我會讓人送銀子過去,不會短缺了你們。”
“表哥!”曹錦繡的聲音尖了起來,臉上的可憐相碎了一半,“你……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
賀弘文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得曹錦繡心里發毛。
“是讓你回去好好過日子。你總不能在我家待一輩子。”
“我為什么不能?”
曹錦繡又哭起來,這回是真的急了,眼淚不按套路地往下掉。
“姑母說了,讓我留在賀家,姑母答應了的!表哥,你不能出爾反爾!你答應過姑母的!”
她一邊哭一邊往地上跪,抱住賀弘文的腿:“表哥,我求求你,我不要走,我死也要死在賀家!”
“你要是趕我走,我就……我就死在賀家門口!”
賀弘文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以前她這樣哭,這樣跪,這樣鬧,他都會心軟,都會妥協。
可現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的只有明蘭信里的那句話——“不愿讓賀家表兄為難”。
以前,她可是喊他“賀家哥哥”的,而今……
他為難了這么久,拖了這么久,猶豫了這么久,最后什么都沒留住。
“表妹,”他彎下腰,把她的手從自己腿上掰開,“你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