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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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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府。

  賀老太太回到家里,讓人把賀弘文叫來,她坐在正堂的榻上,臉色不大好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平日快了許多,珠子碰撞的聲音細碎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心緒。

  賀弘文正在書房里發呆,聽見祖母叫他,手一抖,筆尖在紙上點了個墨團。

  他昨兒個托盛長權送了信,一直沒有回音,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也看不進去。

  桌上攤著的書還是昨天那一頁,一個字也沒翻動,硯臺里的墨都干了,結成一塊黑疙瘩。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桌上那本攤開的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往外,一路上腳步越來越慢,像是去刑場似的。

  到了正堂,見祖母坐在榻上,臉色沉沉的,他更心虛了,站在門口不敢動,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揉得皺巴巴的。

  “進來。”

  賀老太太的聲音不大,賀弘文卻像被針扎了一下,快步走進來,行了一禮,站在一旁。

  “咚!”

  賀老太太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動作很輕,可那封信落在桌上時,卻像一塊石頭砸在賀弘文心上,悶響一聲。

  “看看吧。”

  賀弘文拿起來,展開一看,手就開始抖。

  信不長,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里。

  當看到“不愿讓賀家表兄為難”這句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信紙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看完之后,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了血色。

  “祖母……”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你不用說了。”賀老太太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盛家老太太的意思,你也看明白了。明蘭的意思,你也應該懂。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賀弘文的腿一軟,伸手扶住桌沿,手指攥著桌角,指節發白,青筋都凸出來了。

  他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茶盞,茶盞里的水紋輕輕晃著,晃得他眼暈。

  “我……我去盛家,跟明蘭說清楚……”

  他終于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快要散架的車輪。

  賀老太太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失望。

  她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事沒見過?

  這個孫子,心不壞,就是太軟了,軟得像一團棉花,捏不成形,也立不起來。

  “說什么?”她的聲音緩下來,可緩比急更讓人難受,“說你不是那個意思?說你也是沒辦法?還是說你表妹可憐,你母親逼你,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弘文,這些話說出來,是讓人可憐你,還是讓人笑話你?”

  賀弘文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話到嘴邊,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明蘭的樣子,安安靜靜的,說話聲音不大,卻從來不含糊。

  平日里看著溫溫和和的,可里面總有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他以為那是姑娘家的矜持,現在才知道,那是不肯將就的傲氣。

  她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問他“你選我還是選她”,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等著他做決定,可他一直沒有做,她也就很干脆地不等了。

  “明蘭那孩子,”賀老太太嘆了口氣,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她不是不能等你,是不能等你一輩子。”

  “你這邊放不下,那邊舍不得,讓她怎么辦?她要是嫁過來,你那表妹哭一場,你母親說兩句,你是不是又要為難?”

  她看著孫子,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認命:“她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事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退。”

  賀弘文站在原地,手里的信紙被他攥出了褶皺,邊角都卷起來了,他的眼眶發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唇動了動,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了,”賀老太太擺擺手,像是累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賀弘文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祖母正靠在榻上,閉著眼睛,手里的佛珠慢慢地捻著,一顆一顆,不緊不慢,他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最終什么也沒說,掀簾子出去了。

  院子里陽光正好,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里的信紙,看了很久,慢慢折好,塞進袖子里。

  袖口那里,還有明蘭上次落在他藥箱里的一條帕子,繡著蘭花,他一直沒還,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帕子的一角,指尖觸到上面細細的針腳,每一針都密密的,整整齊齊。

  他忽然把手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大步往外走。

  等賀弘文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后,一個身影就撲了過來。

  “表哥!”

  曹錦繡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哭得很有經驗,眼淚說來就來,一滴接一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賀弘文的袖口都打濕了。

  “表哥,我聽說……我聽說盛家退親了?”她仰著頭看他,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憐巴巴的,“是不是因為我?表哥,是不是我連累了你?”

  賀弘文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表哥,我去跟盛家解釋!”曹錦繡抓住他的手臂,越抓越緊,“我去跟盛家姑娘說,我跟她磕頭,我跟她發誓,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在表哥身邊做個丫鬟就行!”

  “她要是還不放心,我可以簽死契,一輩子不嫁人……”

  “夠了。”

  賀弘文的聲音很輕,可曹錦繡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見賀弘文的眼睛。

  那雙眼睛以前看她的時候,總是帶著憐惜,帶著不忍,帶著一種“我沒辦法但我心疼你”的愧疚,可現在,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空蕩蕩的,就像一口枯井。

  “表哥……”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這回不是裝的。

  賀弘文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動作很慢,卻很堅決。

  “表妹,”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你不必去盛家。盛家那邊,已經定了。”

  “你也不用給我做丫鬟,也不用簽死契。你是曹家的姑娘,不是什么下人。”

  曹錦繡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不知道該繼續哭還是該收住。

  “過幾日,我讓人送你和姨母回白石潭。”

  賀弘文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那邊的宅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有仆役,有田地,夠你們母女過日子。以后每季我會讓人送銀子過去,不會短缺了你們。”

  “表哥!”曹錦繡的聲音尖了起來,臉上的可憐相碎了一半,“你……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

  賀弘文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得曹錦繡心里發毛。

  “是讓你回去好好過日子。你總不能在我家待一輩子。”

  “我為什么不能?”

  曹錦繡又哭起來,這回是真的急了,眼淚不按套路地往下掉。

  “姑母說了,讓我留在賀家,姑母答應了的!表哥,你不能出爾反爾!你答應過姑母的!”

  她一邊哭一邊往地上跪,抱住賀弘文的腿:“表哥,我求求你,我不要走,我死也要死在賀家!”

  “你要是趕我走,我就……我就死在賀家門口!”

  賀弘文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以前她這樣哭,這樣跪,這樣鬧,他都會心軟,都會妥協。

  可現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的只有明蘭信里的那句話——“不愿讓賀家表兄為難”。

  以前,她可是喊他“賀家哥哥”的,而今……

  他為難了這么久,拖了這么久,猶豫了這么久,最后什么都沒留住。

  “表妹,”他彎下腰,把她的手從自己腿上掰開,“你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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