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太太說,“把老爺叫來,還有大娘子,讓他們晚上過來我這邊吃飯。”
房媽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正歪在引枕上,手里捏著那封信,拇指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不知道在想什么,房媽媽沒多問,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壽安堂有自己的小廚房,除非逢年過節或特殊緣由,老太太向來是獨自用飯的,今兒個破例叫了盛紘和王大娘子過來,房媽媽心里清楚,這是為了六姑娘的事。
傍晚,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來。
盛紘和王大娘子前后腳到了壽安堂,盛紘剛從衙門回來,官服還沒換,緋色的袍子映著燈籠的光,臉色卻不大好看。
他路上已經聽房媽媽說了大概,心里七上八下的,王大娘子倒是興沖沖的,以為老太太要說什么好事,進門時還帶著笑。
“老太太,您叫我們過來,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一邊說一邊在椅子上坐下,眼睛亮亮的。
老太太沒接她的話,只是擺擺手示意兩人坐好,她歪在榻上,手里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
等兩人坐定了,老太太才慢慢坐直身子,把茶盞擱在旁邊的小幾上。
“今兒個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她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遞給盛紘,“先看看這個。”
盛紘接過來,展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他先是皺眉,然后眉頭越擰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王大娘子好奇,湊過去看,看了幾行,臉色也跟著變了。
“這……這是明蘭寫的?”她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聲音都高了八度,“賀家那孩子……這也太不像話了!”
盛紘沒說話,把信又看了一遍,擱在桌上。
信里明蘭寫得很簡單,只說賀家表妹的事她聽說了,賀弘文左右為難,她不愿讓他為難,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沒有怨言,沒有訴苦,字跡工工整整,語氣客客氣氣,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祖母看了生氣,又像是怕話說重了傷了誰的面子。
到底是姑娘家,沒好意思直接開口,故而用書信的形式跟老太太說了。
看著這封信,盛紘心里越發不是滋味。
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他又翻回去,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得他心里發疼。
這孩子的字,什么時候寫得這樣好了?
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可那端正底下,壓著的東西,他看得見。
“老太太,”他開口,聲音有些澀,“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了然。
“委屈不委屈的,她沒說,她只說不想讓賀家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你們是知道的。”
王大娘子在一旁急了,把手里的帕子一摔!
“那怎么行?賀家那表妹算怎么回事?還沒過門就往屋里塞人,這以后過了門還得了?”
不得不說,王大娘子人雖然沒什么大智慧,但卻是能分得清里外的,自然就生氣了。
“就明蘭那木頭性子,豈不是要受氣死了?”
“不行,我要找他們賀家弄清楚!!我……”
“你安靜點兒!”
盛紘瞪了她一眼,她把后面的話咽回去了,但還是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嘛……”
“她不受。”老太太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所以她才寫了這封信,她不是來訴苦的,是來告訴我們她的決定。”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那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卻不容置疑,“既然明蘭已經做了決定,咱們就依她。賀家那邊,我去說。你們不必管了。”
王大娘子張了張嘴,被盛紘一瞪,又把嘴閉上了,她低頭扯著自己的帕子,扯了兩下,到底沒忍住,小聲說:“老太太,那明蘭的婚事……”
“不急。”老太太打斷她,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卻到不了眼底,“權哥兒已經是狀元公了,明蘭是他親姐姐,自然不用著急。”
“咱們盛家的姑娘,還怕嫁不出去?”
這話說得敞亮,王大娘子聽了,臉上終于露出點笑模樣。
這時候,盛紘也站起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禮。
“那就勞煩老太太了。只是……明蘭那邊,要不要我去跟她說說?”
“不必。”老太太搖搖頭,“她比你想的明白。你去說,反倒讓她難受。”
“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去一問,她又要強撐著說不難過,何苦來?”
盛紘嘆了口氣,不再說什么了。
他想起明蘭小時候,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老太太說什么她都聽著,從不頂嘴,他以為她是性子軟,現在才知道,那不是軟,是心里有數,數到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清清楚楚的。
澤與堂。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把院子照得影影綽綽的。
盛長權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徐長卿站在門口,探頭探腦了好幾次,終于忍不住小聲問:“少爺,您不去壽安堂看看?”
盛長權搖搖頭,把書放下,走到窗前,從這里能看到壽安堂的方向,那邊的燈也亮著,隱隱約約的,看不真切。
“不去了。”他說,“祖母能處理好。”
他頓了頓,又說:“你去暮蒼齋外頭看看,別讓人驚擾了阿姐。她今天怕是累了。”
徐長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盛長權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最后一抹亮色慢慢沉下去,心里把賀弘文的名字又過了一遍。
他想起賀弘文把信交給他時的樣子——猶豫,躲閃,想說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擠出一句“麻煩長權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