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
很快,就到了盛長權等新科學子被授官的日子了。
吏部衙門前。
辰時正刻,朝陽躍出東華門城樓,將那片朱紅色的宮墻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輝,今日是丙辰科進士授官的日子,不到卯時,衙門前便已聚滿了人。
新科進士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處,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一遍遍整理衣襟,還有的抬頭望著那塊“天官上宰”的匾額,怔怔出神。
今日過后,他們就不再是寒窗苦讀的書生,而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了。
盛長權站在人群中,一身簇新的青羅袍,腰間系著新制的革帶。
他身旁站著王佑臣和陳景深,三人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不遠處,柳仁元也在人群中,身形單薄得像一根竹竿,被風吹得微微晃悠,卻還是努力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臉上掛著笑,活像一只混進鶴群里的鴨子——瘦歸瘦,精氣神倒是足得很。
王佑臣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終于沒忍住,壓低聲音道:“盛兄,你說咱們今兒個能授個什么官?”
“我聽往屆的師兄說,狀元授修撰,榜眼授編撰,探花授檢討。可你是六元及第,本朝頭一份,會不會不一樣?”
盛長權側頭看他一眼,淡淡道:“王兄放心,榜眼及第,至少也是個七品編撰,跑不了。”
王佑臣嘿嘿笑了兩聲:“七品就七品,我爹說了,他當年是從九品起步的。”
陳景深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他只是垂著眼簾,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是探花,按例授檢討,從七品,說起來也是清貴,可跟身邊這兩位一比,到底差了半級。
他想起進京臨行前母親拉著他的手說“我兒若是能中進士,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心里那點不甘便又壓了下去。
盛長權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復雜心情,微微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巳時正刻,衙門中門大開。
一名緋袍官員緩步而出,身后跟著兩名青袍小吏,手里捧著一卷黃綾文書,那官員在階前站定,目光掃過眾人,清了清嗓子。
“丙辰科進士,聽宣——”
兩百余人齊刷刷跪倒,青石板冰涼,硌得膝蓋生疼,卻沒有一個人動彈。
那官員展開黃綾,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國家設科取士,原以儲棟梁之器,備任用之需。茲爾丙辰科進士,簡拔于千百人中,咸稱俊彥。今按名次,授以職事,爾等其恪勤厥職,毋負朝廷掄選至意。”
他頓了頓,繼續念道:“第一甲第一名盛長權——”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那官員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特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賜五品服,佩銀魚袋,入直文淵閣,備顧問。”
人群里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賜五品服,佩銀魚袋,入直文淵閣!
這些,都不是一個修撰該有的待遇。
文淵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藏書之所,更是近臣議事之地。
入直文淵閣,意味著可以隨時面圣,意味著天子想見他的時候,他就在那里。
盛長權叩首,內心雖然波瀾澎湃,但聲音卻是平穩得像一潭靜水:“臣,謝恩。”
那官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打量,幾分贊許,繼續念道:“一甲第二名王佑臣,授翰林院編撰,正七品。”
王佑臣叩首,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卻穩穩當當:“臣,謝恩。”
“一甲第三名陳景深,授翰林院檢討,從七品。”
陳景深叩首,額頭抵著青石板,久久沒有抬起。
那官員繼續念下去,二甲進士有的授六部主事,有的授行人司行人,有的授地方推官,三甲進士則多授知縣,或分發各部觀政。
兩百多個名字,兩百多個官職,在那不緊不慢的宣唱聲中,一一落定。
盛長權一邊聽著,一邊在人群中搜尋——袁慎不在此次授官行列中。
這位河南道袁家派出來的獨苗,被官家特批參加科舉,如今授官卻不與眾人同列,也不知是另有安排,還是涉及到了官家與袁家之間的那樁舊事。
他心中記下,面上卻絲毫不顯。
“二甲第七名——”那官員的聲音頓了頓,念出了一個名字,“柳仁元。授行人司行人,從七品。”
人群中一個單薄的身影伏下去,磕了個頭,起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了一下,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臉上卻還是笑嘻嘻的,渾然不覺旁邊有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當最后一名進士的名字念畢,那官員收卷,退后一步,他抬眼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進士們,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諸君,自今日起,爾等便是朝廷命官。望爾等各勤厥職,共襄圣治。”
眾人再次叩首。
“臣等,謹遵圣諭。”
在宣完旨意后,那幾位官員就領著這些新同僚們退出吏部衙門,吩咐幾句,讓他們明日各自去哪些部門報道后,便將眾人遣散開來。
直到此時,王佑臣才跟在盛長權身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翰林院編撰,正七品。”他喃喃道,忽然扭頭看向盛長權,“盛兄,你方才聽見了沒?賜五品服,佩銀魚袋,入直文淵閣!這可是前朝都沒有過的!”
盛長權抬手整了整衣襟,語氣淡淡的:“聽見了。”
“你就不好奇?”王佑臣瞪大了眼睛,“入直文淵閣啊!那可是天子近臣才能去的地方啊!”
“咱們翰林院編撰修撰,平日里連天子的面都見不著,你倒好,直接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當差了!”
“果然!”王佑臣語氣有些發酸,“這大六元果然不一般,就連官家都高看你好幾眼了!”
而陳景深站在一旁,也抬起頭來,他看著盛長權,目光復雜。
從六品修撰,比他高了半級,這不算什么,可真正讓他心里發澀的,不是那半級,而是那句“入直文淵閣”。
那是他這輩子都可能夠不著的地方,對于真正農家出身的做題家,陳景深缺乏自信。
“陳兄。”盛長權忽然開口。
陳景深一怔。
盛長權看著他,目光平靜:“從七品檢討,雖是末等,卻也是翰林清貴。翰林院熬的是資歷,拼的是文章。你文章寫得好,往后有的是機會。”
陳景深怔了怔,旋即抱拳一揖。
這一揖,他壓得很低。
“多謝盛兄。”
盛長權正要再說些什么,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著氣喘吁吁的喊聲:“長權!長權!等等我!”
回頭一看,柳仁元正小跑著追上來,青羅袍被風吹得裹在身上,愈發顯得瘦骨嶙峋,像一只被風刮得東倒西歪的風箏。
他跑到近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臉上卻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可算追上你們了,”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雖然大冷天的也沒什么汗,“方才被人群擠散了,差點沒找著北。”
王佑臣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道:“柳兄,你這身子骨可得多練練。行人司的差事可是要四處跑的,你這一陣風就能吹跑的模樣,怕是扛不住。”
柳仁元也不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響:“王兄放心,我這是看著瘦,結實著呢!”
“再說了,行人司的差事好啊,能四處走走看看,比悶在衙門里強多了。我爹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差事正合我意。”
他說這話時,眉眼間全是得意,半點沒有因為自己是同進士出身而覺得低人一等的意思。
事實上,他能中進士,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祖墳冒了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