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神力構筑的臨時空間裂隙在身后悄然彌合。
周圍紊亂的空間很快就平復了。
只剩下草原上,裹挾著淡淡干草與野花香氣的清風正徐徐吹拂而來。
宗慎身處在一處隆起的草坡上,他完全收斂了周身震蕩出的神力和氣息。
此刻的他,身穿常見的旅人服飾,看起來風塵仆仆,唯有那雙眼眸清亮深邃。
而他的腳下則是連綿無垠的草海。
午后暖陽鋪灑而下,草海暈出深淺不一的青綠與鎏金色澤。
草場一路綿延到天際,跟赤紅戈壁的暗紅邊界遙遙相接。
這片草原并不是單調的平地,其間也錯落點綴著大片低矮的丘陵。
蜿蜒的溪流則如銀鏈般穿梭其間,從而滋養出了草木豐茂的溫潤河灣。
草坡下方是成群體態勻稱,肌肉線條優美的斯瓦迪亞長鬃馬,當前正低頭悠然地啃食青草。
牧馬人騎著矮壯草原馬,遠遠看護著整片馬群,整片馬場都井然有序。
而在視野更遠處,有大片圍欄縱橫,從而圈出了廣袤的場地,這里正是風嘯馬場的主要區域。
抬眼向前望去,在那草原與戈壁的交界盡頭,有一座恢弘巨城的輪廓正穩穩矗立在地平線上。
那便是傳說中的迪亞巨城。
它沒有鋼心巨城那般連綿的工坊與林立的煙囪,更無半分魔能工業帶來的喧囂。
當然,它不如皇城榮耀之冠那樣極盡華美。
這座城池是騎兵力量的具象,是一座為騎兵征戰、戰馬馴養而生的鐵血之城。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拔地而起巍峨至極的城墻,它高聳到仿佛跟蒼茫大地融為一體。
城墻沒有刻意修得筆直規整,而是順著天然地形起伏轉折,看上去渾然天成。
而城墻的基座更是格外厚重,全都是由巨型灰白色粗巖壘砌而成。
石縫之間還填充著暗沉的特殊加固材料。
在歷經千年的風吹日曬后,整面墻體都沉淀出了一種久經滄桑的堅硬感,看起來堅不可摧。
墻頭每隔一段距離便矗立著一座向外突出的棱堡,足以無死角覆蓋城外的區域。
而在棱堡平臺之上,固定式巨型弩炮與投石機清晰可見,所有的炮口盡數對準城外的茫茫草原與赤紅戈壁,時刻保持著備戰姿態。
城墻色調層次分明,基座暗沉厚重,越往上色調就越淺,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巖石光澤。
墻面摒棄了所有繁復雕琢,僅有簡潔粗獷的線條紋路刻畫著奔馬、騎槍、盾牌等騎兵專屬徽記。
通體極簡實用,沒有一絲冗余。
這可以說將軍事化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幾座主城門恢弘寬闊,這里的門洞足以容納數匹重型戰馬并駕疾馳而通行無阻。
此刻,其中的一座城門敞開通行,車馬和人流絡繹不絕,往來頗為繁盛。
入城的不僅有常規商隊和四方旅人,還有運送草料、馬具、蹄鐵、礦石的重載車隊。
更有無數風塵仆仆的異族商隊,攜帶著戈壁獨有礦石、珍稀獸皮、藥用古材入城交易。
人群中能見到身形魁梧頭頂彎角的牛頭人,還有人身馬軀、背負弓箭長矛的半人馬。
異族、人類商人、守城士兵混雜共處。
雖然異族和人類之間存在隔閡,但雙方能因長久的貿易和實力制衡維持表面平和。
城門守衛眼神敏銳,嚴格按照規矩去查驗貨物、甄別來人,沒有對來到這里的異族表露過多敵意與戒備。
很顯然,他們早就見慣了各族往來。
這就使得城中的氣味也格外復雜,其間有青草的清甜、戰馬的體味、皮革與金屬的淡淡油腥。
這些氣味都與戈壁吹來的干燥塵息交織相融。
空氣中同時還裹挾著城池本身獨有的硬朗氣息。
宗慎隨著人流緩步走向城門,靜靜觀察周遭的一切。
守城衛兵裝備精良,身著輕便堅固的鑲釘皮甲與鏈甲,外邊罩著繡有金色奔馬徽記的制式罩袍。
腰間還佩掛馬上近戰專用彎刀,后背背負騎弓與箭囊,這套裝束十分干練,看起來戰力十足。
他們查驗證件清點貨物的動作更是干脆利落,目光掃過宗慎的時候,還在他沉穩的步履與清亮眼眸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不過衛兵們看他衣著普通,完全是旅人的模樣,所以就沒有做過多的盤查。
畢竟這里每日慕名而來的旅人、逐利的商人、想要學藝的騎兵扈從數不勝數。
對于各式各樣的外來人,衛兵們早就司空見慣了。
在穿過厚重陰涼的城門洞后,城內景象豁然開朗,看上去規整大氣。
迪亞巨城的整體布局,處處都透著功能性與軍事化的風格。
城內主干道寬闊得驚人,足以容納百余名騎兵并肩沖鋒。
這里的路面全都是摻了碎石的壓實硬土,經過千年馬蹄車輪的反復碾壓,形成了富有彈性的路面。
這樣的設計就是專門為了大隊騎兵高速奔襲而打造的。
這可以滿足騎兵快速出城作戰的需求。
而道路兩側建筑則多為兩至三層石質或磚木結構,整體造型敦實厚重,看起來簡約堅固。
底層全是各類適配騎兵與牧馬產業的商鋪。
這些商鋪各司其職,門類很是齊全。
鐵匠鋪叮當打鐵聲不絕于耳。
櫥窗陳列著精致馬鞍、規整馬鐙、堅固蹄鐵和鋒利的騎槍頭。
這座城市不愧是無盡大陸中人族騎兵的“圣地”。
在這里幾乎能買到任何種類的騎具。
皮具店掛滿鞣制精良的成套馬具與輕便皮甲,質感頗為上乘。
另外還有專營戰馬營養藥劑、戰傷藥膏和馴養毛刷的店鋪。
此外還有供應高熱量口糧和廉價麥酒的酒館飯鋪,專門供往來騎手和牧馬人歇腳補給。
街道之上騎手們的身影隨處可見,由此構成了整座城市的特色。
這些沒有勢力歸屬的騎手裝束不同,完全不拘泥于制式。
有人輕裝簡從,只佩武器騎馬巡街,看上去身姿利落。
也有人全身披甲,就連戰馬都覆滿三階以上的防護甲片,行進間鏗鏘作響,顯得氣勢凜然。
所有騎手的神色都很沉靜,眉宇間帶著常年嚴苛訓練和沙場歷練沉淀出的沉穩氣度。
對于原住民中自發誕生的騎手或騎兵,他們自有一套不同的標準。
偶爾還能看到被人族馴服的戈壁異獸,還有體型遠超普通戰馬的披甲科多獸,穿梭在街巷間。
整座巨城宛如一座全天候待命、隨時可奔赴戰場的巨型騎兵營。
宗慎緩步穿行街巷,神念像是微風般悄然拂過整座城池。
他能感知到城市地下暗藏錯綜復雜的人工水脈,被精妙手法引導分流并穩定供養全城與城外各大馬場。
他能聽見城外數座大型馬場內,那成千上萬匹戰馬的心跳與此起彼伏的嘶鳴,簡直是雄渾浩蕩!
他還能望見城中心那座全城最高的建筑群,奔馬堡。
那里是斯迪克大公的府邸,也是迪亞巨城的軍事指揮中樞,掌控了整片區域的所有權力與兵力。
整座堡壘如匍匐巨獸,墻體高聳而厚重,塔樓更是林立錯落,周圍都環繞著強盛的魔能波動。
毫不夸張地說,這里布有層層魔法防護。
而這座巨城中同樣有充滿溫情的煙火氣。
在那僻靜街區與廣場上,分布著草原特色的市集,售賣手工毛毯和游牧配飾等特色風物。
時不時就有吟游詩人撫琴彈唱,訴說著古代騎士的榮光和傳奇戰馬的傳說與戈壁探險的奇遇。
城池內側城墻旁坐落著規模宏大的訓練場與比武場。
兵器交擊的脆響、馬蹄奔騰的轟鳴和士兵整齊操練的號令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不過讓宗慎比較在意的,是這座城池與赤紅戈壁之間那種微妙且復雜的關系。
結合霍恩海姆的記憶與沿途觀察,他已經摸清了具體的情況。
斯迪克家族與戈壁血蹄牛頭人、荒風半人馬等異族部落常年維持著貿易、摩擦、沖突、談判、休戰的循環關系。
就在上月,斯迪克大公剛剛平定血蹄部落的邊境滋擾,繳獲一批來歷不凡的古老戈壁遺物。
這讓宗慎更加篤定,迪亞邊境的赤紅戈壁深處,必然隱藏著神戰之地乃至更古老紀元的秘密線索。
他此行的目標,斯迪克大公便坐鎮于那座威嚴的奔馬堡之中。
據詳實情報所示,這位大公本身便是傳奇階頂尖戰士,也是大陸公認的頂級騎兵統帥。
他性格剛毅果決,恪守傳統騎士榮譽,在全軍上下威望無兩,深得軍心。
對付這樣重風骨榮譽的人物,單純的武力碾壓說不定只能換來表面屈服。
雖然怕死是人之本性,但偏偏又不是所有人都怕死。
如果無法收服他的本心,很容易會激起麾下那些榮譽騎兵的集體反彈。
宗慎更希望能夠平穩地接管迪亞巨城的騎兵力量。
因此,他就需要一套更為巧妙且貼合對方心性的收服方式。
跟之前收服霍恩海姆不同,宗慎并沒有直接前往奔馬堡,而是轉身拐入了一條人氣興旺的街巷。
街邊一間酒館的木質招牌隨風輕晃,上面繪有一匹揚蹄嘶鳴的駿馬,看起來既醒目又鮮活。
酒館內人聲喧鬧,麥酒的醇香四溢,進出這里的多是傭兵、牧人、下級軍官和四方旅人,絕對是打探情報的絕佳場所。
宗慎掀開簾子步入酒館中。
屋內光線偏暗,空氣混雜著酒氣、汗味與烤肉的濃郁氣息,可以說是煙火氣十足。
長條木桌座無虛席,眾人都在高談闊論,熱絡地議論著戰馬的市價和戈壁近況,還有即將開啟的風嘯競速賽。
宗慎尋了一處靠墻空位落座,點了一杯尋常麥酒,靜靜旁聽周遭閑談,收集關鍵信息。
“……聽說了嗎?”
“這次競速賽,大公連那匹龍血駒都拿出來當頭獎了!”
“真的假的?”
“那匹據說帶有稀薄龍血,能日行兩千里的神氣寶馬?”
“當然是真的!”
“告示都貼出來了!”
“不光是為了慶祝與血蹄部落達成新的臨時協議,據說大公還想借此選拔一批真正的好騎手,補充進疾風騎士團的預備隊。”
“難怪最近城里來了這么多生面孔,還有不少獸人混血都報了名……”
“嘿,那些混種蠻子騎術是不賴,可咱們斯瓦迪亞的騎兵也不是吃素的!”
“等著看好戲吧!”
“競速賽就在三天后,風嘯峽谷那邊已經搭起觀賽臺了……”
宗慎慢啜麥酒,眼底微光流轉,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風嘯競速賽以絕世神駒龍血駒為彩頭,吸引大陸各方騎手和戈壁異族勇士齊聚。
這無疑是個絕佳的切入點。
他可借此近距離觀察斯迪克大公的品性、手段與格局,從而摸清迪亞城的騎兵文化及各方勢力關系。
更能以參賽者的身份,貼合對方崇尚勇武尊崇強者的價值觀,體面地接觸這位傳奇大公。
放下幾枚第納爾付了酒錢,宗慎起身離開酒館。
他沒有急于行事,先在城內挑選了一間樸素干凈的旅店暫住,靜心規劃后續布局。
對付霍恩海姆那般野心功利之徒,可以直接用武力鎮壓并烙印靈魂控制進行掌控。
但是這套手段用在斯迪克身上只會適得其反,甚至還會引發全軍動蕩,絕對不利于平穩接收整片騎兵勢力。
宗慎手握兩大優勢。
第一是信息差。
依托霍恩海姆的記憶,他徹底摸清斯迪克的性格喜好、家族矛盾、內外壓力與隱秘布局。
第二是絕對的實力。
中等階位的混沌神力,足以碾壓一切突發變數,從而掌控全局。
他當下需要的,是暫時放棄暴力碾壓,用貼合對方榮譽價值觀的方式從容展露自身實力與格局。
風嘯競速賽恰好提供了這個舞臺,但還遠遠不夠。
即便拿下賽事冠軍、奪得龍血駒,也只能證明他騎術精湛而已。
這樣的程度,還不足以震懾一位身經百戰、威望滔天的傳奇大公,更談不上徹底懾服與掌控。
不過借助這次機會,他可以創造一個跟大公私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