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山間的風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吹過了觀景涼亭。
侍從們悄無聲息地收拾好餐桌，隨后又點燃了幾盞用動物油脂和耐燒樹脂混合制成的長明燈。
暖黃色的火光驅散了涼亭邊緣的黑暗，將一家人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質地板上。
花草茶的清香在微涼的空氣中裊裊飄散。
陳紅梅和宗啟明在最初的震撼與憂慮后，也漸漸消化了宗慎透露的那些沉重信息。
他們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明白擔憂無益，更重要的是支持兒子們。
一家人又閑聊了一陣家常，問了問宗澤領地里的生活細節，比如那些巖羊怎么養，山薯的收成如何，領民們是否適應山地氣候等等。
他們還詢問了在半數據化的情況下，那些東西的品質分類和建造過程。
宗澤逐一回答，語氣非常的輕松。
他盡量挑些有趣的事來說，因此亭子里的氣氛也重新變得緩和了起來。
夜深了，山間氣溫下降得很快。
陳紅梅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宗啟明見狀便提議休息。
很快，這處涼亭里便只剩下宗慎一人。
他走到亭邊，手扶著粗糙的原木欄桿望向山下。
宗澤的領地燈火星星點點，大部分領民已經休息，只有巡邏士兵的火把像移動的螢火，沿著固定的路線緩緩移動。
更遠處的群山輪廓融入深沉的夜幕，最高的幾座山峰頂端甚至還留著雪線反射出的微光。
放眼望去就像是沉睡巨獸的脊背。
無盡大陸的風貌奇特，這里的許多風景都是前世在地球上很難看到的。
不過在這里卻是隨處可見的。
過了一會兒，突然有腳步聲從石階處傳來，是宗澤回來了。
他手里拎著一個陶壺，里面裝著熱騰騰的用山地苦根熬煮的提神飲料，給宗慎倒了一杯。
“哥，喝點熱的？”
“這玩意兒醒腦，不過屬性高了之后，晚上喝也不怕睡不著。”
宗慎接過陶杯，熱氣透過杯壁溫暖著手心。
他喝了一口，味道微苦但回味甘醇，還帶著植物根莖特有的土腥氣和一絲奇異的清香味。
“領地打理得不錯。”
他認真評價道。
“看得出你是花了心思的，不是光靠小運氣堆出來的。”
“那是。”
宗澤在他旁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臉上露出點得意的神色。
“你弟弟我別的本事可能不如你，但讓領民過得舒服點，搞點特色產業，還是有點心得的。”
“羅多克這地方，山多地少，但物產其實不差，關鍵就看怎么利用了。”
兄弟倆沉默了片刻，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刻。
山風穿過亭柱，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對了，那個斯威特蘭娜王后……”
宗慎忽然開口。
“你那邊進展怎么樣了？”
聞言，宗澤臉上的輕松神色收斂了一些，他轉動著手里的陶杯，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泛起漣漪。
“是個難搞的矯情女人。”
“但跟我上床也只是想利用我，但我卻沒法利用她。”
斯威特蘭娜是個尤物，但宗澤對她并沒有什么感情，只是想利用她撬動羅多克王國的局勢。
畢竟斯威特蘭娜是個放蕩的女人，這種女人玩玩可以，但宗澤絕不會將之留在枕邊。
隨后，宗澤又言簡意賅地評價道。
“這女人心思太深，而且瘋得很有層次。”
“她表面上是為了報復國王葛瑞·福斯，想把羅多克攪得天翻地覆，甚至不惜引法淵大魔入局。”
“跟她打交道，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還得時刻提防她突然把桌子掀了。”
“但我覺得，她內心更深處是一種自毀傾向，想把一切都拖下水，包括她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宗慎。
“老哥，我用你給的《艾格文的萬法書》吊著她，算是建立了初步的聯系，也傳遞了一些假情報，挑動了她和西部貴族聯盟還有國王之間的矛盾。”
“她對我有利用的心思，我也在利用她，目前就是個互相算計的局面。”
“但想真正控制她，或者讓她死心踏地為我所用，實在是很難。”
“想更進一步，除非有能絕對拿捏她的把柄，或者……”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顯然，靠感情或者常規手段征服這樣一個內心早已扭曲手握一定權力又不怕死的女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宗慎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慢慢啜飲著苦根茶，直到杯中的液體少了小半才放下杯子。
“法淵大魔伊卡洛斯。”
他緩緩說道。
“我處理它的時候，除了吞噬它的核心力量和混亂規則，還從它殘留的意念碎片里，剝離出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宗澤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睛微微瞇起。
“跟斯威特蘭娜有關？”
“是的，有明確關聯。”
宗慎鄭重點頭。
“伊卡洛斯這種存在，擅長蠱惑人心，尤其是利用目標的負面情緒和心靈弱點。”
“它在羅多克皇城外潛伏時，應該和斯威特蘭娜有過不止一次的精神接觸。”
“雖然它沒有直接控制她，因為那樣太明顯，很容易被皇城的鎮守強者察覺，但它留下了一個非常隱蔽的精神印記，那是一顆精神種子。”
說到這里，宗慎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沒有任何光芒或特效，但是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就好像在他的掌心內發生了輕微的折射。
緊接著，就有一點無形的淡紫色光暈在他掌心浮現。
那光暈只有米粒大小，內部結構卻復雜得令人目眩，像是由無數不斷生滅的符文和扭曲的線條構成。
它散發出一種充滿墮落誘惑的氣息。
但這氣息剛一出現，就被一股更包容的灰白色氣息包裹撫平，變得溫順而內斂。
“就是這個。”
宗慎說道。
“伊卡洛斯留在斯威特蘭娜靈魂深處的誘惑之種。”
“它本身具備控制力。”
“斯威特蘭娜會成為它在羅多克皇城內的一具完美的墮落容器。”
宗澤盯著那點淡紫色光暈，呼吸微微急促。
他本身就是高階奧術施法者，對精神層面的力量感知敏銳。
他能感覺到那印記中蘊含的、屬于法淵大魔的詭異力量，以及其中隱約聯系著的另一道微弱但熟悉的精神波動。
那正是屬于斯威特蘭娜的。
“伊卡洛斯被我徹底湮滅，它留下的所有聯系都應該隨之消散。”
“但我的力量有些特殊。”
宗慎沒有詳細解釋混沌神力的歸源特性，只是簡單帶過。
“我在消化它的時候，看到了這枚印記的結構和它與斯威特蘭娜之間的那絲聯系。”
“所以我用力量模擬并固化了這種聯系，并且稍微改造了一下這個印記。”
說著，他五指微微收攏，那點淡紫色光暈在他掌心懸浮旋轉。
“我抹掉了伊卡洛斯的混亂意志，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結構。”
“然后，我把它和你的一縷精神氣息綁定在了一起。”
宗澤愣住了。
“和我綁定？”
“對。”
宗慎看著他。
“現在，這枚印記成了單向的鑰匙。”
“持有者，也就是你可以通過它，隨時感知到斯威特蘭娜的大致情緒狀態和位置。”
“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通過向印記注入你的精神力，對她施加一定程度的暗示和影響。”
“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會讓她在涉及你的問題上，潛意識里更容易信任并依賴你，將你的意愿視為她內心真實想法的延伸。”
他頓了頓，補充道。
“如果她意志力極度堅定，或者有神級的存在專門為她進行靈魂防護和凈化，還是有可能抵抗甚至發現異常的。”
“但以斯威特蘭娜目前的精神狀態，以及羅多克王國境內強者并不以精神防護見長的情況來看……”
“這枚印記，足夠讓你在她那里，獲得你想要的優勢。”
“她甚至會成為你的狗。”
“不用你去討好她，而是她應該來討好你。”
宗慎很嚴肅地說道。
他不允許弟弟去當舔狗，哪怕她是一位王后。
宗澤消化著哥哥話里的信息，眼神從驚訝逐漸變得明亮，最后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有了這枚印記，他就不再是和斯威特蘭娜互相算計互相提防的棋手之一。
他真正在棋盤之外，握住了一根能微妙撥動棋子的線。
這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有效更隱蔽，還更符合他內心深處某種不愿明說的自尊。
他確實對那個美麗、危險且瘋狂的王后有著征服欲，不僅僅是為了任務和利益。
他知道，能如此精準地剝離、固化并改造一個法淵大魔留下的精神印記，其中涉及的力量層次和技巧，遠非他現在能夠理解。
這絕對是哥哥登神之后才能做到的事情。
宗慎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兄長對弟弟的縱容，也有一絲屬于高位者的淡然。
“拿著吧。”
“羅多克的局面越亂，對你初期發展越有利，但亂到一定程度，你也需要能穩住局面的能力。”
“斯威特蘭娜身份特殊，用好了，是一把打開羅多克上層局面的快刀。”
“至于該怎么用……”
說著他就把手掌遞到宗澤面前，那點淡紫色光暈緩緩飄起，懸浮在兩人之間。
“當然由你自己來決定。”
宗澤看著那點光暈，深吸了一口氣伸出了右手。
他的指尖縈繞起一絲精純的奧術能量，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淡紫色的印記。
宗澤身體微微一震，閉上眼。
就在接觸的瞬間，印記仿佛有生命般，順著他的指尖沒入體內。
他立刻感覺到，自己意識深處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聯系。
順著那聯系延伸感知，他能模糊地看到遙遠北方，羅多克皇城深處，那座華美而冰冷的宮殿寢室中。
穿著睡袍的斯威特蘭娜正倚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她眼神空洞而陰郁，手指正在輕輕絞著窗簾的邊緣。
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翻騰的怨恨、寂寞以及一絲深藏在內心之中的恐懼和茫然。
聯系建立的同時，一段關于如何激活和使用印記進行暗示操控的信息流，也很自然地出現在宗澤的腦海中。
方法并不復雜，主要是通過集中精神，向印記灌注帶有特定意圖的奧術能量。
印記會將其轉化為難以察覺的精神波動，傳遞給遠方的斯威特蘭娜。
這種波動會與她潛意識深處的種子共鳴，悄然影響她的判斷和傾向。
宗澤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他看向宗慎，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哥。”
“謝謝你。”
“兄弟之間，不說這些。”宗慎擺擺手，端起已經微涼的苦根茶喝了一口。
“不過你要記住，力量是工具，如何使用它決定了你是它的主人，還是被它所間接控制。”
“斯威特蘭娜是個可憐人，也是個非常危險的女人。”
“這印記能幫你省去很多麻煩，但最終你若是想在羅多克站穩腳跟，乃至成為新的主人，靠的不能僅僅是這種取巧的手段。”
“自身實力和領地發展才是根本。”
“我知道了。”宗澤很認真地回應道。
“有了這個，我能更快地介入羅多克的核心權力圈，獲取更多資源和情報，也能更好地保護自己。”
“至于以后……我會看著辦的。”
他知道哥哥的意思。
這印記是捷徑，但不能完全依賴捷徑。
真正的路，還是要自己一步步走出來。
宗慎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相信弟弟有分寸。
話題隨之轉開，兄弟倆又聊了聊各自領地近期的發展。
宗慎簡單提了提自己接下來準備集中處理一下之前積壓的獎勵和物品整備事宜。
他要為即將到來的更大規模沖突做準備。
宗澤也說了說他對羅多克西部貴族聯盟內部的一些觀察，以及王都內幾股勢力的微妙平衡。
夜色漸濃，山間的霧氣開始升騰，給遠處的群山蒙上了一層薄紗。
而涼亭里的長明燈火光搖曳，將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長，投在亭外的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