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水河西岸邊,張廣達雙腳踏在泥濘的河堤基坡上,回首凝望著沭水河的對面,眼中滿是不舍與不忍的神情,更隱隱有一絲惋惜之意。
“張帥,鐵帥他們……”中軍官谷智德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態,話說一半便難以繼續下去了。
張廣達神情一凜,森冷的聲音道:“管不得了,全軍加速,進兵夾古哨。”
谷智德知道主帥心意已決,軍令下達后,他便只有堅決執行的份兒了,最后又看了沭水河對面,毅然決然地轉身朝著西岸的堤壩攀爬而上。
張廣達率領著渡過沭水河的援軍,沿堤壩一路北上,行不到二里便遇到了前來接應的游騎部隊總吉迎春一行人馬。
“將爺,韃子兇猛,人又多,寶將爺那邊真要頂不住了啊!”吉迎春當面稟報著。
張廣達看著眼前這個老部下,問道:“夾古哨那邊傷亡如何?”
“丟了三處陣地,官道也失守啦,韃子一部已經沿官道南下。”吉迎春眼中含著淚花繼續道:“弟兄們傷亡超過兩成,多是戰車部的兄弟。”
張廣達點了點頭,望著北邊沉思起來。
吉迎春對谷智德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走到輜車部千總官楊青身前,抱拳道:“迎春見過楊千總。”
楊青看著這個自己在游騎部當隊總時的老部下,點了點頭,隨口問道:“子昧、書振都還好吧。”
吉迎春看著這位自己當什長時候的老隊總,神情有些悲涼地回道:“書振傷了右腿,好在不要命……”
他接著又哽咽地繼續說道:“子昧他……戰亡啦。”
“啊!”
楊青對此頗為吃驚,要知道在吉迎春、丘書振、椰子昧這三個他當年隊中什長里面,葉子昧那可是最能打的一個,且也是最為機靈的一個,無論哨探、還是出戰,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啊。
沒想到——這個最能打的,反而是第一個陣亡的!
“先淹死的總是會水的!”楊青看著吉迎春繼續道:“隊里弟兄們都好吧。”
“都換一茬了,只剩小武、陳七在俺隊里,劉勝在書振隊里,鄭小叭叭在子昧隊里。”
“嗯。挺好……”楊青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那邊中軍谷智德在招呼他,便踏步走了過去。
“楊青,你率沒分到馬騾的車兵,前面一里處下堤壩,西行不到二里有一處土丘,在那處地方設下防線,準備接應夾古哨后撤將士。”
楊青看著眼前的張廣達,眼中滿是不解神情:“將爺,還撤啊?”
“執行軍令。”張廣達厲聲喝著,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楊青身軀一顫,忙大聲答著:“喏。”
他接令后便大步向前行去,召集輜車部沒分到騾馬的那千余車兵集合去了。
這邊,張廣達看向了中軍官谷智德,道:“你率領那些分派到騾馬的輜車兵,立刻出發,本將領重騎隨后就到……”
張廣達指了指一旁來接應的吉迎春,繼續道:“你來帶路,如有小路,盡量抄近路,速度必須要快……”
他回過身又對谷智德說道:“你率部到了夾古哨后,一切皆遵向金寶號令行事,告訴他無論如何今兒都要給老子頂住。”
“喏。”
就在谷智德接令轉身之際,張廣達又叫住了他,叮囑道:“告訴向金寶,至少要堅守到老子抵達,他要是做不到,咱這七尺身軀今天就交待在此間啦,記下了嗎?”
“末將,全都記下啦,請將爺放心吧。”
夾古哨勇毅軍防線已經岌岌可危,向金寶也是在勉強堅持著,失守已成必然,剩下的只有兩個問題,即還能再堅持多久,以及是否會全軍覆沒。
對此,向金寶的心里也是十分清楚,但是這一場阻擊戰關乎全局戰事,他自己可不敢擅自做出退兵的決定,就算把現在的隊伍全都拼光,也不能私自撤兵遁走。
但是這并不影響他向張廣達求援,也正是他的及時報信與乞援,才讓朱雀營躲過了這場滅頂之災。
此刻,向金寶這邊的傷亡頗大,換做其他明軍隊伍,怕是早就已經全盤崩潰了,也就是勇毅軍才能堅持到現在這個程度吧。
游騎部和輕騎部的戰損都超過了百分之十以上,而戰車部的戰損更是已經接近百分之三十,且更是面臨著被建奴韃子全面合圍的兇險。
整個夾古哨阻擊防線上,一共布置了八處陣地,可仗打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失去了五處陣地,包括最為重要的官道阻擊陣地。
“向爺,迎春……迎春回來啦。”輕騎部千總馬三壯急急奔來報信。
“呸。”向金寶吐了一口血沫子,才開口喊道:“哪嘞……人哩?”
吉迎春快步奔上前來,他身邊跟著的正是朱雀營中軍官谷智德,向金寶眼中含淚,一把抓住谷智德,喝問著:“將爺嘞?將爺在哪兒?你們東岸怎樣,不守了嗎?”
一連三問,谷智德卻并沒有一一回答,只是大聲說著:“將爺有令,讓向爺這邊務必堅守到天黑。”
“天黑?”向金寶眼中閃現一絲疑慮。
他快步奔上不遠處的一個土臺,向著周圍眺望起來,四五名護兵在他奔上土臺的同時,緊隨而上,手持大盾護在向金寶的身前和左右,以防他被韃子流箭所傷。
向金寶只是簡單看了一圈,便下了土臺,道:“韃子太多啦,不過守到天黑,問題不大。”
“向爺,將爺吩咐最差也要守到他老人家到來。”
“混蛋。”向金寶怒罵道:“朱雀營是最棒的,必須要堅守到天黑。”
他罵完又急切問道:“谷中軍,你帶了多少人來?”
“俺這邊有一千一百來人,都是輜車部的車兵,還有一千車兵在三里地外設防……”
向金寶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問道:“為啥要在三里外設防?”
谷智德略有遲疑:“這……好像是要撤兵……”
“啥?撤兵……”向金寶有些不解:“將爺說的?”
“將爺沒明講,但確有此意。”谷智德答著。
向金寶點了點頭,目光堅毅地沉聲說道:“智德,你留一半人在這里,剩下一半交給王三虎,他那里吃緊,眼瞅著就扛不住,幸好你來得及時。”
他抬手在馬三壯和谷智德胸前,各錘了一拳,朗聲說道:“咱們就陪韃子打好這仗,一切等將爺來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