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港島。
三月三日。
別墅區。
濃霧從海面開始蔓延,緩緩的爬上山坡。
程公館的大門上路燈亮著,時不時還有探照燈環照。
盡管有周遭的鄰居曾經向警察局投訴程公館的探照燈擾民,且門前荷槍實彈的警衛也令鄰居驚恐不安。
不過,在程公館的那位程先生安排了手下很‘禮貌’的登門拜訪之后,這些嘈雜的聲音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書房里,程千帆沒有穿國軍將官制服,他里面穿了睡袍,外面套了一件美軍呢子大衣。
他坐在壁爐前的絲絨高背椅上,壁爐里的火烘烤著,房間里暖意熏熏。
大理石臺面上放著一臺花旗國收音機,正在循環播放著寶島中央廣播電臺的《告全國同胞書》。
就在前天,常凱申宣布復任總統,結束李代總統的總統任期,同時常總統通過廣播電臺發布《告全國同胞書》,呼吁‘全國人民’支持黨國,共赴國難。
程千帆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冷笑,他沒有關閉收音機,而是任由收音機里循環播放《告全國同胞書》。
他隨手拿起了桌面上的報紙,這是港島的《星島日報》。
程千帆翻到國際版,目光停留在了日本國新聞版面,日本傀儡政府在美國人的指示下,正式宣布剝奪日本紅黨的公權,日本國內也隨之開始大肆搜捕紅黨。
報紙上報道,就在前天,日本又逮捕了一百九十三名紅黨,一個半月的時間,日本已經逮捕、清洗了接近兩萬名紅黨和左翼分子。
他翻了翻報紙,看到了祖國大陸版面。
該版面重點跟進報道了新生的紅色政權和蘇俄老大哥的合作。
就在上個月,國黨空軍對上海進行了“二六大轟炸”。
同時,新中國也在積極尋求蘇俄的軍事援助以解決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防空問題。
在新中國與蘇俄的溝通后,蘇俄派裝備有先進噴氣式飛機和防空炮火的蘇俄空軍與防空軍部隊駐防華東、華北和華南地區,并為人民解放軍提供了大量海空軍事裝備以準備進攻寶島。
“很顯然,紅色政權的反制舉措引發了杜魯門政府對中蘇關系演變的進一步臆測。
在發現蘇俄軍事援助與顧問大批到達華東等沿海地區后,杜魯門政府相信蘇俄已經開始將中國諸多要地用作針對美國的軍事前沿基地。”
書房的門被敲響。
白若蘭一身墨綠色金線滾邊旗袍,腕上的滿綠翡翠鐲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端了一碟水果過來。
“洛川的蘋果,昨天剛運到港島的。”白若蘭對丈夫說道。
“芝麻和囡囡呢?”程千帆問道。
“小寶參加同學的派對,把這兩個小家伙也帶去了。”白若蘭說道。
“保鏢跟著沒有?”程千帆立刻就問道。
“浩子安排了阿毛帶人跟著了。”白若蘭幫丈夫將煙灰缸里的煙蒂倒掉,皺眉看了丈夫一眼,“少抽點煙。”
看著丈夫情緒不高,她勸說道,“按我說,現在在港島也蠻好的嘞,在寶島那邊明槍暗箭的,嚇人的嘞。”
“嗯,我沒事。”程千帆微笑道,“我也覺得港島不錯。”
新中國成立了,紅色人民軍隊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清掃國黨余孽,整個國府都跑到了寶島。
小小的寶島,一下子擠進來這么多人,這么多達官顯貴,一方諸侯,為了攫取權力和利益,可以說是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已經牢牢地掌握保密局的權力,將唐、鄭二人成功排擠后,齊伍的目光投向保密局內部其他有可能威脅到其地位的人。
作為與盛叔玉齊名的保密局少壯派的代表,現在盛叔玉被紅黨解放軍俘虜了,在少壯派中程千帆就是最大的山頭了。
并且,鐘國豪、喬春桃、吳順佳、姜騾子、毛軒逸、李彤云等人都是程千帆的舊部,這些人當年都跟隨程千帆提前撤到臺灣,提前在臺灣扎根,占好了位子。
可以這么說,齊伍從大陸撤到寶島之后,驚訝的發現,整個寶島保密局已經幾乎被程千帆經營的滴水不漏。
這自然是齊伍無法接受的。
隨后,程千帆便被明升暗降,排擠到了港島,出任保密局港島站站長,兼任國府駐港島辦事處副處長。
“放心吧。”程千帆對妻子說道,“我不是寬慰你才那么說的,我是真的覺得港島還不錯。”
他微笑著,“最起碼在這一畝三分地,我感覺又找回了在法租界的威嚴。”
“德行。”白若蘭便嗔了丈夫一眼。
也就在這個時候,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是浩子。”程千帆笑了說道,他聽出來是浩子的腳步聲。
“帆哥。”李浩推門進來,對程千帆說道,“臺北有密電,需要帆哥你親自譯電。”
這是齊伍與程千帆之間的獨立密電碼,只有程千帆和齊伍之間掌握,即便是周茹也不掌握該密電碼。
“去電訊室。”程千帆沖著李浩點了點頭,說道。
他帶著李浩來到電訊室。
周茹將剛剛收到的電報雙手遞給程千帆。
“浩子留下,其他人出去。”程千帆點點頭,說道。
周茹帶著另外一名電報員出去了。
程千帆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鐵盒子,用鑰匙打開,取出密碼本,開始譯電。
電報很快就譯出了。
程千帆的眼眸一縮,他的心中咯噔一下,猶如跌入深淵。
“桃子現在在哪里?”程千帆抬起頭,他看著李浩。
“帆哥不是派他去澳門調查李滬生案了么,估摸著他還沒有回來。”李浩對程千帆說道。
“還沒回來?”程千帆皺著眉頭。
“是的,帆哥。”李浩點了點頭。
“夏小穎和孩子呢?”程千帆又問。
“在呢。”李浩點了點頭,問道,“帆哥,是出什么事情了么?”
“局座密電。”程千帆表情嚴肅說道,“紅黨寶島工作委員會主任蔡秦天被我們抓住了!”
“什么?”李浩大驚,然后欣喜說道,“太好了,這可是紅黨在寶島最大的那條大魚了。”
“最大的那條大魚?”程千帆緩緩搖頭,“這倒是未必。”
“還能有比蔡秦天還大的魚?”李浩驚訝不已。
“蔡秦天被抓后,很快表態愿意投誠與黨國合作。”程千帆微笑著說道,“他指認了國防部參謀次長吳萃文是紅黨地下黨!”
“吳次長是紅黨地下黨?”李浩驚呆了,“這怎么可能?”
他連連搖頭,“太不可思議了。”
“保密局的兄弟已經搜查吳次長官邸,將吳萃文夫妻逮捕了。”程千帆正色說道。
他冷哼一聲,“沒想到堂堂國府國防部參謀次長竟然是紅黨地下黨,紅黨簡直是無孔不入,還有什么地方是他們不能夠滲透的!”
說著,程千帆用力拍了拍桌子。
“太不可思議了。”李浩表情凝重,直搖頭說道。
他看向帆哥,“帆哥,這和桃子有什么關聯?”
“根據蔡秦天的指認,保密局抓了不少人,有些人迷途知返,愿意投誠黨國,根據蔡秦天等人的指認,保密局掌握了紅黨地下黨之海量名單。”
他看了李浩一眼,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然后冷哼一聲,“桃子也在這份名單中!”
“什么?”李浩大驚失色,“他們說桃子是紅黨地下黨?這怎么可能呢,帆哥!”
“就連吳萃文次長都可能是紅黨地下黨,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程千帆冷冷說道。
“帆哥,這不一樣!”李浩趕緊說道。
“噢?”程千帆看著李浩,他冷哼一聲,“我倒要聽你好生說說,怎么個不一樣。”
回到書房。
“帆哥,平心而論,你相信他們說的桃子是紅黨地下黨嗎?”李浩給帆哥敬煙,幫帆哥點上,說道。
“我不愿意相信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有問題。”程千帆看了李浩一眼說道,“從內心里來說,你們都是與我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地。”
“對啊,帆哥。”李浩立刻說道,“桃子對你的忠心天地可鑒。”
他語氣有些激動,“帆哥,你也一直說,我們這些人里面桃子最聰明,能力也最強,帆哥你也經常說,桃子在,你可以放心很多。”
“帆哥,你想想,為什么寶島那邊不指認其他人是紅黨地下黨,偏偏指認了桃子是紅黨地下黨?”李浩說道。
“你到底想要說什么?”程千帆皺起眉頭,看著李浩問道。
“帆哥,這指定是有問題的。”李浩說道,“他們把你擠到了港島,還不放心,這次對桃子動手,就是進一步動作,那句話叫什么來著……”
他想了想說道,“叫剪除羽翼!”
“所以,你的看法是臺北那邊是污蔑桃子,他們趁著此次抓捕紅黨地下黨,將桃子的名字塞了進去,趁機要對桃子動手,剪除我的羽翼?”程千帆目光陰沉,說道。
“反正我是這么覺得的。”李浩說道。
“桃子有沒有問題,把他找來,審一審就曉得了。”程千帆思索道,“只要他沒有問題,我保他無事。”
“帆哥。”李浩低聲道,“桃子可是在那邊說的紅黨地下黨的名單里了,這種事情,即便是他們故意冤枉的,也根本洗不清的。”
他憂心忡忡對程千帆說道,“以委員長對紅黨的痛恨,即便是桃子是冤枉的,也將是寧可錯殺,不會放過的。”
“痛恨?”程千帆冷哼一聲,“紅黨人人得而誅之!”
“帆哥,現在的問題是,桃子絕對不能落到他們手里。”李浩說道,“他們可以無中生有污蔑桃子是紅黨地下黨,抓住了桃子,說不好就會強行逼供,讓桃子攀誣……”
“放屁!”程千帆罵道,“我相信桃子,哪怕是刀斧加身,他也不會出賣我的,更不會攀誣我。”
“帆哥,你也說了,你是相信桃子的。”李浩高興了,立刻說道。
“這件事,容我仔細想想。”程千帆表情嚴肅,思索著,說道。
須臾。
“桃子不是紅黨。”程千帆對李浩說道。
“對,桃子不是紅黨。”李浩點點頭,說道。
“桃子也絕對不能是紅黨!”程千帆又說道。
“是,帆哥。”李浩忙不迭說道。
“桃子更不能被抓回寶島。”程千帆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帆哥,你的意思是?”李浩問道。
“你剛才說桃子還在澳門,還沒有回來?”程千帆看向李浩。
“是的,桃子不在香港。”李浩說道。
“夏小穎和孩子呢?”程千帆又問。
“不知道。”李浩搖搖頭,“桃子之前就有帶著老婆孩子公干的先例。”
“半天之后,我會下令搜捕桃子一家。”程千帆忽然說道,“紅匪分子,人人得而誅之!”
“是!”李浩直點頭,“紅匪人人得而誅之!”
“小道士現在怎么樣了?”程千帆忽而問道。
“他在巴西買了地,還招攬了好些過去的同胞,都是扛槍打過仗的國軍士兵,混得風生水起。”李浩說道。
“巴西是風水寶地啊。”程千帆微笑著,嘆息一聲,說道。
“局座密電,喬春桃是紅黨地下黨,他人還在澳門,你聯系他,哄騙他回港島,注意不要被他察覺了。”他看了李浩一眼,說道。
“明白。”
“喬春桃能耐不凡,務必小心。”程千帆叮囑道。
“都是老弟兄啊。”程千帆忽而嘆息一聲,說道。
李浩離開后。
程千帆的面色陰沉的可怕。
蔡秦天!
該殺!
他的心中涌起了滔天恨意。
蔡秦天是黨組書記在寶島地下黨組織的第一負責人。
按理說,他也要和蔡秦天見面接頭的。
不過,齊伍排擠他,將他排擠到了港島。
因他不在寶島了,故而錯失那次見面,此后他在港島,蔡秦天在寶島,這種情況下的見面必然是有風險的,‘農夫’同志認為出于安全考慮,兩人的見面計劃就此取消。
不然的話,蔡秦天向保密局出賣的地下黨名單中,他的名字將和吳萃文同志的名字并列。
兩個小時后。
李浩看著喬春桃。
“帆哥知道你不可能是紅黨。”李浩對喬春桃說道,“但是,桃子,你曉得的,帆哥最痛恨紅黨了,換做是其他人,他是寧愿錯殺,也不會放過的。”
“我知道。”喬春桃表情嚴肅地點點頭,“臺北要對付帆哥,我的冤屈是洗不掉的,更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去巴西吧。”李浩將一個木盒子遞給喬春桃,“小道士在那里。”
“你和弟妹侄子走后八個小時,這邊會開始大搜捕。”他看著喬春桃,張開手臂,兩人擁抱。
“保重啊,桃子。”
“保重,浩子。”
“去巴西,絕對不能回大陸。”浩子在桃子的耳邊低聲說,“一旦你出現在大陸的消息傳出,會害了帆哥的。”
“還有就是。”他低聲說道,“齊伍此人佛口蛇心,將來必然容不下帆哥的,你和小道士在巴西,將來帆哥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我明白的。”喬春桃微微點頭,“浩子,你們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