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王趕回來的時候,秦桑正沉浸在一種玄妙的狀態當中。
當他的心神飄蕩到劍河的源頭,‘看’到了一個人。
此人一襲青衫,身形縹緲,看不真切。
秦桑分不清此人是真是幻,但他的目光很快被這人手中的細劍吸引過去。
這一眼便無法自拔。
此人手里握著一柄細劍,劍身微顫,斬出一道看似輕飄飄的劍光!
他仿佛看到,這一道劍光分化千萬,千萬道劍氣卻又各不相同。
這些劍氣有青有赤、有黑有白,有的大如山岳、有的細弱微塵,有的如煌煌大日、有的似熒熒燭火……
這些劍氣匯成劍河,滔滔不絕,正是秦桑再熟悉不過的劍氣長河!
每一道劍氣都蘊含不同的劍意、劍道,它們涇渭分明,直指大道根本,難以想象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這一劍,便仿佛道盡了世間三千大道!
秦桑曾經想過,劍氣長河里的劍氣數量太多、太雜,很可能是出自一位大能劍修之手,此時親眼目睹,依舊被這一幕震動。
“一劍……生萬法……”
在靈界巽州,秦桑曾和斷虹島的葉樓成有過一番論劍,葉樓成稱他修的劍道在一個‘斷’字,或曰‘破’。
此后秦桑便一直琢磨他的話。
幾乎每個和劍修打過交道的修士,都能領教到何謂一劍破萬法,而這也是劍修自傲之處。
一劍在手,不假外物,萬般諸法皆可破之。
而葉樓成那番話應該有更深的含義——唯我唯劍,劍心通透,但有束縛,揮劍斬之!
通俗來講,便是天地束縛我,我便斬開它。
無論是斷虹島的葉樓成,還是天越上人為他展現的劍道,以及不久前遇到的齊云生,都是這樣的劍修。而且秦桑相信,當年出身劍閣的劍修,大都如此。
這位青衫劍客,為他展示出了另一種劍道。
對應一劍破萬法,有人提出一劍生萬法,但更重要的是青衫劍客展現的劍道。
之前秦桑在劍河之中參悟所得的種種劍道,只當是劍氣的主人是依托世間五行、陰陽等外道悟劍,從而獲得頓悟,如此領悟出庚金劍氣、寒冰劍氣,諸如此類。
事實并非如此。
青衫劍客非是假托外道,他和葉樓成等人有共同之處,便是同樣一劍在手、不假外物,不過他的劍道和葉樓成的劍道又截然不同。
他的劍道可以演化三千大道,不求破、而求變,一言以蔽之——天地束縛我,我便變易之。
他的劍可以變化萬千,五行、陰陽皆真實不虛,卻非來自天地自然之道,其發端于劍,本質亦是劍。
對于從劍河領悟的劍道,秦桑之前的認識其實有些偏頗,所謂的五行劍道、陰陽法劍、青龍劍氣,其實都只有一種劍道!
葉樓成曾言秦桑的劍道主‘生’,和青衫劍客的劍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秦桑遠不及青衫劍客,他的目標只是創造劍星,以演周天星辰劍陣,而青衫劍客揮手便是千萬道劍氣,可謂是將這種劍道修至了極處。
倘若秦桑專注劍道,早該明悟,自己不必執著于去領悟庚金劍氣、青龍劍氣,它們本質無別,只要專注于自己的劍道,便可創造自己想要的劍星,衍化出自己希望的劍意。四方星域、九曜大星,乃至三垣之位,諸般劍星,劍道始終如一,才能最終創出渾然一體的周天星辰劍陣!
此念閃過,三垣四象九曜劍陣自然而然便在心中演化,四象二十八宿、九曜懸照、中天帝座,那些涇渭分明的星光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星光混化,變成一片混沌星云,繼而星光乍分,劍星再現,如此不斷往復循環……
這一眼,不知能讓秦桑少走多少彎路。
不知過去多久。
秦桑被榕樹王的到來驚醒,他猛然回神,發現哪里有什么青衫劍客,自己自始至終都待在原地,沒有離開半步。
天璃不知何時從丹田出來,立在他的肩頭,正在為他護法,眼神充滿關切。
剛剛看到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幻夢。
“秦使君?”榕樹王察覺到秦桑狀態不對勁,出聲相詢。
“榕老回來了……”
秦桑的聲音有些沙啞,旋即好似如夢方醒一般,連聲問道,“前輩他?”
榕樹王的語氣難掩驚喜,神意傳念,“先生有命……”
這次他沒有對秦桑隱瞞,將醒木上顯化的字跡都告訴他。
秦桑聽罷,心頭一震,“惑梵魔國!”
惑梵魔主果然是幕后黑手!
不過,榕樹王也未曾見到清源前輩,醒木上面顯示的字跡,竟是讓榕樹王扎根進惑梵魔國。
誰也不知道清源前輩現在是什么樣的狀態,秦桑推測他或許已遭魔染,但還保留一絲本我,感應到榕樹王和醒木,才能瞞著惑梵魔主發出訊息。
這些字跡應該不是惑梵魔主的陰謀,倘若惑梵魔主對一切洞若觀火,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直接控制清源前輩出手將榕樹王擒捉便是。
不知榕樹王在惑梵魔國扎根,對清源前輩能有什么幫助。
既然清源前輩本我未失,說明仍有抗爭之力,只是時機未到,而惑梵魔國是惑梵魔主在界內的根基。
自在天魔在界內種下魔國,卻因天地排斥,對界內魔國的掌控力不如界外魔國,攻打惑梵魔國便能動搖惑梵魔主在界內的根基,與此同時,惑梵魔主控制清源前輩前來搶奪圣尊遺藏,會被那些魔尊大能牽制住精力。
恰好惑梵魔主麾下魔君都被引了出來,魔國空虛……
轉念間,秦桑似乎洞悉了清源前輩的意圖。
他們正好手里掌握著惑梵魔主麾下大將滅那由,可以從它嘴里問出惑梵魔國的底細,謀定而后動!
“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動身!”
秦桑話音未落,忽然噤聲。
只見周遭劍氣陡然凝固,緊接著所有劍氣都倒射而回。
頃刻之間,劍河倒流!
秦桑不由想到那位青衫劍客,之所以自己能夠‘看’到他,許是劍河異變之際,自己恰逢其會,在劍河氣機變動之下,自己的心神才會被牽引到劍河源頭,看到那位青衫劍客。
‘嗖!嗖!嗖!’
萬千劍氣逆流,這一刻,秦桑和榕樹王都有種大變將起的預感。
秦桑不知那位青衫劍客究竟是真人還是幻影,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劍河出世,必會令戰局變得更加復雜。對他們而言,時間拖得越久越好。
說話間,秦桑和榕樹王毫不遲疑,再次在劍河之中逆勢而行,不過方向和之前截然相反。
去時比來時更順利,一番疾馳過后,他們抵達劍河的盡頭,和最后一道劍氣擦身而過,秦桑轉身回望,看到如玉帶般的劍氣長河瞬間消失在視野之中。
接下來,他們繼續趕路,心中卻還有一樁心事。
朱雀一直音訊全無,不知它有沒有擺脫怒魔君,化險為夷。
秦桑不可能將朱雀丟在這里,朱雀體內有第一劍侍替他種下的烙印,之前擔心惹怒朱雀,秦桑從未動用過,現在卻顧不得這么多了。
他不斷嘗試觸動烙印,想要通過這種辦法呼喚朱雀。
朱雀始終杳無音訊,秦桑的心思越發沉重。
榕樹王也將氣根探出去,幫著尋找。可劍冢里的氣機太復雜了,無異于大海撈針。
“你以后再敢觸動那賤人的印記,本朱雀定要你好看!”
秦桑大喜過望,轉身看到朱雀站在一面斷壁上,一臉不善地盯著自己。
顯然秦桑觸動烙印,勾起了它不愉快的回憶。
“道友被大乘追擊,安然無恙,老朽佩服!”榕樹王插言,滿臉欽佩。
秦桑打量朱雀,果然氣息完足、毫發無損。
“一來那家伙有強敵牽制,二來他只感應到一縷因果牽扯,不知本朱雀的真正身份,并未全力追擊,否則本朱雀也不會這么容易脫身……”
朱雀難得謙虛一次,一躍跳到秦桑肩頭,似笑非笑道,“那廝沒能捉住本朱雀,反倒暴露了他屬下的行蹤,你不是想要知道老相好的下落么?”
秦桑眼神一亮,他一直無法確定,怒魔君追殺的究竟是不是師姐,若能擒獲他的下屬,想必能問一部分真相。
“榕老?”秦桑扭頭看向榕樹王。
營救清源前輩最為緊要,但也不差這一時。
朱雀既然已經鎖定對方的下落,以他們三個的實力,只要速戰速決,不會耗費太長時間的。
唯一的顧慮是,怒魔君就在劍冢外面,還是要冒一些風險的,必須請榕樹王出手相助。
“老朽義不容辭!”
榕樹王很是爽快,他們當即便定下計策。
‘唰!’
朱雀振翅而起,化作一縷赤火,先行一步,秦桑和榕樹王隨后跟上。
劍冢里的局勢變得越來越復雜了,圣尊遺藏對魔界修士和天魔都有著巨大的誘惑,西絕劍城竭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應對那些魔尊的沖擊,至于魔君以及修為更低微的修士,西絕劍城便顧不上了。
魔尊正面沖擊西絕劍城防線的同時,暗中派出屬下進來探查,而劍冢早已千瘡百孔,如今已經不知有多少修士和魔頭潛入劍冢。
與此同時,遠處的一處小千世界碎片中,三道身影正徐徐飛行。
這三人乃是一男二女,兩女皆是妖冶絕色,顧盼之間,媚態橫生,一個身穿紅裙、一個身穿紫裙,好似一對兒并蒂蓮。
男子的外表有些陰柔,眉宇之間始終帶著一抹妖異。
“府君……”
男子左邊的紫裙妖女忽然開口,聲音嬌媚至極,“孤鴻大人傳訊,問府君有何發現。”
男子伸手將紫裙妖女攬入懷中,紫裙妖女嬌呼一聲,身段柔軟無骨,便緊緊貼附上去。
男子露出邪笑,輕輕撥動妙處,紫裙少女頓時面色潮紅,嬌笑不依。他取過紫裙妖女手中金符,正欲查看,右邊的紅裙妖女也手托另一枚金符,靠了過來。
“府君,是忘川大人。”
“哦?忘川那廝終于到了么,”男子淡淡說道。
他先是彈指,在手中金符上輕彈了一下以作回應,然后接過紅裙妖女手里的金符,感應片刻,冷笑一聲。
“忘川也是一無所獲,真不知陰山那廝當年究竟干了什么,能讓主上命我們拋下正事,全都散入魔域,空耗時光。”
兩女噤若寒蟬,不敢與他一同議論怒魔君。
男子便是怒魔君座下另一員大將,號觀寂府君,兩女皆是他的姬妾。此番被怒魔君派遣進入劍冢,忽得急召,本欲追索朱雀,可惜丟失了目標。
他們仍不死心,還在附近搜尋對方的蹤跡。
紫裙妖女在他懷里仰起頭,大著膽子說道,“府君,主上命我們追擊的那個人,會不會和陰山大人的失蹤有關?”
聞聽此言,觀寂府君神色微動。
方才主上并未告知他們追擊的究竟是什么人,不過主上脾性如此,身為下屬不敢多問,只能聽從命令。
陰山府君本是去星沙海追殺青魔君的余孽,卻在星沙海失蹤,根據最后傳來的消息,陰山府君最后一次現身是在星沙海冥雷之淵外,此后竟和存在了無數年的冥雷之淵一起消失了。
冥雷之淵疑似雷君殘留世間的力量所化,恰在此時,雷君復生的消息甚囂塵上,雷君洞府和秘藏接連出世,引得魔界震動。
現在誰也說不清,這個消息的發端究竟出自哪里。據他所知,海神殿曾經派遣使者前往怒魔宮,此后怒魔君便將他們都派了出來,命他們全力尋找陰山府君。
至于怒魔君的意圖,究竟是為了拿回陰山府君手中青魔君余孽的線索,還是陰山府君和雷君有什么聯系,就不得而知了。
他們權且當作后者,因此這些年來一直在調查雷君秘藏,陰山府君卻好似人間蒸發一般。
如果現在追擊的這個人和陰山府君有關……
思索了一會兒,觀寂府君又彈動了一下金符,一抹金色光暈閃過,準備聯絡忘川府君。
“嗯?”
不料等了片刻,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觀寂府君心頭一跳,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