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夜究竟想要從柳生櫻那里獲得什么樣的報酬呢?
超凡知識?資源?單純的金錢或者力量?
還是干脆就是柳生櫻本身?
關于這個問題,他并沒有找到答案。
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說讓柳生櫻自己準備報酬的原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又怕自己吃虧了,所以才會給出那樣模糊不清的要求,明明他自己很討厭這樣說話藏著掖著的人。
說實話,源夜并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主體性很高的人,作為穿越前長時間被應試體系浸潤,卻沒有過人天賦支撐他能在體系內享受一定程度的自由這種特權的人,他在某些方面來說已經被規訓得很徹底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如果沒有收到明確的指令,就只會按照之前的既定流程運行。
一旦接受到自由發揮程度較高的命令就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做,甚至會下意識地感到不安,整個人都變得煩躁起來。
穿越后他之所以能從相當多的人口中得到“有魄力”“行事果斷”的評價,并被視作是他的某種性格特點或是人格魅力,其實很簡單——
源夜只是先思考,思考如果是一位網絡小說中足以配得上主人公身份的穿越者來面對這件事的話,他會怎么做呢?
在得出答案后,便毫無疑問地照做。
這在他自己看來就非常奇怪,因為如果真的硬要他詳細描述他心中那位穿越者的性格特點,他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的網絡小說很多,里面的主角也形形色色,有殺伐果斷的也有心懷慈悲的,有兼濟天下的也有獨善其身的。
甚至連大眾評價里“三觀正”的標準也不斷地偏移著,早些時候還是要善惡分明懲惡揚善,主動向不平事揮刀的人才算。到他穿越前少管閑事、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主動幫助他人已成為了通行的標準。
更何況,按照想象中的人格來做事本來就是一件常人無法理解的事,別人要是知道了源夜這種想法,不罵一句臟話也要說一句瘋子,至少也會將他視作難以交流的中二病,或者說按照他穿越前正流行的詞匯稱作嘉豪。
從這個角度來看,柳生櫻反倒察覺到了源夜的某種本質,他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一個完全自我中心的家伙。
畢竟柳生櫻和源夜不一樣,或許是人生被操控且操控的對象指向性過于明確,是一個具體的人而不是像源夜那樣想要反抗也找不到明確目標的某種龐大模糊的秩序本身。
這種情況下,強大的壓力讓她產生了高度的主體性,柳生櫻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并有強烈的動力迫使著自己向著那個目標行動。
她想要自由,不受他人控制和影響、僅由她自己決定的自由,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這份自由。
所以她會想要什么、會拿什么來交換都是可以預料的,她想要強大的力量是為了擺脫伊藤武太的控制,而不是為了力量本身,如果脫離伊藤武太的代價是做別人的狗,那她寧愿死也不會答應。
舉個或許并不恰當的例子吧,如果源夜有能讓柳生櫻擺脫奪舍素體命運的能力,那他向她索取她的純潔,她或許會不情愿但一定會答應。
可若是他要求她成為自己的愛人,那柳生櫻就會拒絕,因為她本來就是為了擁有愛上自己所選擇的人的自由才行動的,如果本末倒置就沒有意義了。
源夜就沒辦法做出這樣的判斷,他難以衡量自己的價值,之所以會幫柳生櫻,只是單純的覺得“如果是小說主人公的話幫助美少女是應該的吧”,就行動了。
就算受到生命威脅也無所謂,死了也無所謂,斷肢受傷更是要笑著面對。
雖然受傷很痛、很想大叫,甚至怕得想要丑陋地哭出來,但是“想象中的小說主角”不會這樣做,不但不能這樣想,還要將之視作一件很酷的、他要趨之若鶩的事才行。
所以源夜就這樣做了。
表面上看起來他是在和柳生櫻在做交易,得到什么換取他對她的幫助,但源夜實際上自己也搞不清楚這些交易究竟劃不劃算,值不值得做,如果不值得該不該繼續做。
如果柳生櫻不“出戲”,做出不符合“應該被小說主角拯救的美少女”形象的事,那源夜就會拼上一切,為她獲得自己想要的自由鞍前馬后......嗎?
說到底,源夜自己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他究竟是沉浸于自我中心里,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的小說主角,在自顧自的演出著中二獨角戲、舞臺劇——
還是干脆連自己都騙到了,只是為了實現他心底深處無法對他人言說、難以啟齒的可怖愿望?
這種思考有些太過危險了,所以源夜只是讓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便斬滅,強迫自己的思緒回到現實之中。
現實的工作依舊是教學。
是之前接到的兼職,在柳生宅邸里為那群不受寵的富家子弟教授劍術。
坦白來說源夜并非誨人不倦的家伙,對他來說這只是一種練習的方式。
金手指帶來的劍術只是一種“感覺”,更類似于肌肉記憶而非體系化的知識。
于是用過教學來迫使自己把“感覺”變成通俗化的理論,便可提升他對自身劍術的理解,進而更完整地發揮他所具備的劍術能力。
也會反過來促進熟練度的增長,減少升到下一級劍術所需的靈能點數。
而且這里都是富家子弟,雖然是不受寵的,但多多少少還是能積累一些人脈。
還有一點就是,這份兼職是在柳生宅邸進行的。
倒不是柳生櫻的緣故,他和柳生櫻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夠多了,沒有必要追到她家去,他又不是跟蹤狂。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或者說是他的態度。
而今天的兼職結束后,源夜收拾好道場,關上紙門準備離開時,往常從未出現的人到來了。
一名小廝跪坐在道場門口旁邊的走廊上,見源夜出現便向他鞠躬示意,恭敬道:“源先生,我家主人想要見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