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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三十四章 深宮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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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汴京城下了一場雪,雪后的汴京仿佛添了些年歲,尤其是大內皇宮看起來更加古樸滄桑。

  一身紫袍的韓琦看著宮墻,不免想到了自己年少進宮時的情景。那日他剛中了進士第二名,滿懷著忐忑的心情步入了這座宮城。

  唱名之時,天降祥云,白云托著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大臣們紛紛言道,彩云托日,必主賢臣。

  韓琦微微瞇了瞇眼睛,雪后方晴,正好一縷陽光越過宮檐落在了他的臉上。

  風雪中,當初那個身穿綠袍,神采飛揚的烏發少年,如今已是一身紫袍,白發蒼蒼的老者。

  面容雖有了滄桑,但胸中那股斗志卻不減少年時,只是可惜朝堂上已沒有了他的位置。

  靴子踏在未厚的雪上,四下寂靜至極,唯有不時的闖堂風急掠而過。

  走至臺階前,張茂則降階相迎在旁道:“雪天路滑,且讓咱家攙著相公。”

  韓琦擺手道:“不勞都知,老夫還走得動。”

  韓琦一步一步抵至殿中,但見年輕的官家坐在面前的御塌上。

  韓琦向官家跪拜行禮,官家示意張茂則宣讀圣旨。

  但聽張茂則道:“詔曰,賜韓琦出入如二府儀,又賜興道坊宅一區,擢其子秘書丞忠彥為秘閣校理。”

  “臣韓琦不敢受賜。”

  但見官家親自離開御座躬著身將韓琦從地上扶起道:“昔日司馬光,王陶攻訐國公太甚,朕為他們向國公賠罪了。”

  韓琦道:“臣昔日為臺諫時,則能攻宰相之失,如今臣以為宰相,又能怎能不受臺諫之攻呢,如此不是于人于己一視之道。”

  官家熟視韓琦,想到王陶彈劾韓琦是自己默許的,此刻不由淚下言道:“國公,即便是昔日周成王在位時,又怎會不懷疑周公之時。”

  聽官家將自己比作周成王,將他比作周公,韓琦面對官家的這番出其不意的坦然,自己一瞬間也是全部釋然,許多事情也放下了。

  “陛下遠勝過周成王,但臣不敢比周公,只是老臣到了年歲了,長媳呂氏有病逝,臣不免心哀,加之操勞先帝陵寢之事,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如今只求能終老于家鄉。”

  官家扶著韓琦于殿中對坐,又將封賞的事提了一遍然后道:“這都是朕一番心意,相公回鄉將養好身子后,還是要回朝輔朕的。”

  韓琦道:“陛下,臣為相多年卻于國無功不敢受賜甲第,更何況秘閣校理乃館職清貴,更不可濫授于犬子,應給札試藝,合格而后除。”

  官家道:“既是相公堅持,那就讓令郎學士院召試后再授予。其余不可再推脫了。”

  韓琦最后答允了道:“蒙陛下恩典,能夠君臣相始終,臣謝過陛下。”

  官家聞言不禁感動,對韓琦道:“朕還有國事煩相公,還望相公萬萬不要推脫。”

  “因橫山嵬名山事,西虜猖獗。綏州丟失,西夏在銀州屯駐重兵,而同時李諒祚率軍十萬盤桓于邊境,聲言要打入汴京去。”

  “鄜延路向各路求援,結果邊塞一夕數驚。文樞相還請暫且歸還綏州于西夏,以息事寧人,朕想請相公先經撫西邊,相機決斷此事。”

  韓琦道:“不過此事由帥臣擅自興作,以至于取怨于戎狄,臣到地方后可以再稟朝廷。”

  官家見韓琦義不辭難,當即大喜道:“由相公坐鎮西北我就放心了。”

  說到這里官家頓了頓問道:“相公離京后,誰可托付國事,輔朕處理國政?”

  韓琦道:“三司使韓絳可行。”

  官家點點頭道:“朕已打算任韓絳為樞密副使,不知韓相公以為王安石之才干如何?”

  韓琦搖頭道:“王安石之才為翰林學士有余,處輔弼之地則不可。”

  官家聞言不由默然,這時候內侍報道:“曾相公,文相公知韓相公在此,請求以西事入對同議。”

  官家點頭道:“當如此。”

  這也算韓琦為宰相任上最后一次君前奏對,哪知韓琦卻起身道:“陛下,臣前日為中樞宰相時當共議,今日已是地方藩臣,只知奉朝廷命令耳,其余絕不敢聞。”

  官家嘆道:“是國公不知朕意,只是……只是朕想多留相公片刻罷了。”

  韓琦重新向官家下拜,哽咽地道:“臣告退,望陛下保重龍體!”

  韓琦起身后離開了金殿,與曾公亮,文彥博二人正好擦身而過。

  來時與去時心境不同,所見的景色也不同。

  眼見一場雪已是降下,但見廣袤的天地之際,雪粉飄飄。

  雪落在紅墻上,好似朱顏的少年郎頃刻之間已是白發老翁。

  韓琦心有所感,正欲舉步卻見一名身穿緋袍的青年官員立于檐下看著自己。

  看著對方英氣勃勃,其器軒昂的樣子,韓琦仿佛看到當年的自己。

  對方言道:“請容下官送魏國公出宮。”

  韓琦道:“章右言此刻當侍直在君前,不勞相送。”

  章越則道:“昔下官被罷官時,國公不惜以宰相之尊來官舍告慰,如今國公榮退,請容許下官報答此恩情。”

  韓琦聞此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然后微微點頭,邁開了步子。章越則撐開傘替韓琦遮擋住了漫天的雪花跟隨在側。

  一老一少于雪中漫步行于宮道。

  韓琦看著腳下的宮道嘆道:“年輕的時候,總是覺得這條宮道很長很長,故而總是迫不及待地加快腳步,那時候富鄭公(富弼)在旁總是勸我走得慢一些,可惜那時我年輕氣盛,總沒有聽進去。”

  “那國公在宮中跌過跤嗎?”

  “未曾。”

  “那么國公為何惋惜?”

  章越話出口便覺得自己笨了,肯定是再無第二個人似富弼那樣勸過韓琦。

  韓琦不答反問道:“度之你如何評老夫自嘉祐三年官拜集賢相,至今已是九載,你如何言我相業呢?”

  章越道:“國公在極榮之時辭去宰相,榮歸故里,兼兩鎮節度,備三公之典策,此番榮寵可謂貴極富溢,下官何復再言。”

  韓琦堅持道:“度之的話,老夫還是想認真聽一聽。”

  章越心知似韓琦這樣大佬離職后,官員都要寫賀表。

  賀表不是僅僅走個形勢,而是你在里面說得話都是證據,以后你們若當了宰相敢清算我的話,我就把你當年寫給我的賀表拿出來,雖然沒什么用,但也可以讓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臉。

  章越心道韓琦這未免也太謹慎了。

  我親自來送你出宮,你還信不過我,真怕我有朝一日當了宰執后清算你嗎?

  章越氣呼呼地道:“公歷事三朝,輔策兩朝,功存社稷非筆墨言語可以表之。”

  “若以古人喻之,遠可比周勃,霍光于漢,能定策而終以致疑,近可比姚崇,宋璟于唐,善理政而未嘗遭變。”

  見韓琦聽得很認真,章越稍稍緩和言道:“自古以來處大位,居成功,此為古人之難也,但國公居九載相位,能保榮名,被殊榮,進退之際,從容有余。自古而今,能德業兩全者,唯有周公可與韓公比肩了。”

  韓琦聽到停下腳步,忽然仰天大笑道:“有度之此番言語,我身后名全矣。”

  章越看著韓琦這番不由訝異,對方對自己評價這么高,自己對他幾句言語,能左右后世人對他評價嗎?

  韓琦轉過身對身后撐傘的章越言道:“老夫身故后,度之早已是翰林學士之屬,就勞你用這番話為老夫制詞吧。”

  章越不知如何回答。

  但見大雪簌簌地落下,雖有傘遮著,不知不覺章越肩上官袍已落了不少雪粉。

  “爹爹!”

  原來是韓忠彥入宮來接韓琦。

  韓琦道:“你且慢過來,我與度之有幾句話要說。”

  韓忠彥依言站在一旁,同時一臉茫然,章越與爹爹說話,自己有啥不能聽的。

  “犬子愚鈍,以后就托度之照拂了。”

  章越道:“這請國公放心。”

  韓琦點點頭,然后正色道:“官家若拜王安石為相,此人雖有才干,但處之輔弼則不可,到時候亂天下多半便是此人……”

  章越心道,你可知王安石就是我推薦的?王安石亂天下,我不是也要背鍋?

  章越認真地道:“王介甫絕不至于如此,我看來他是能安天下的。”

  韓琦笑道:“安石,未必能安天下,也罷,無論王介甫是否能安天下,但能繼他判斷山河的,必屬度之。”

  “我?”章越不由干笑道,“韓公太高看我了……”

  其實我更想劃水……

  “……到時候還望韓公出山才是。”

  韓琦道:“度之,老夫回鄉后便狎鷗弄魚,再也不問朝政。我在家鄉筑了一座萬籍堂,其中聚書萬卷,列屋而藏,老夫此番回鄉當親手著書點校,丹黃文字。”

  “可惜的是老妻病逝后,吾長媳呂氏亦是病逝,而后忠彥又續娶了其妹接手管家。前后兩位兒媳皆有婦德和理家之才,將內外打理井井有條……”

  “呂氏之女雖生在貴相之家,但從未驕懈,婦道修謹,觀一葉可知秋,與呂家女子結親不失一樁良緣。度之,老夫還望你考慮在我這一點的薄面上,為令侄考慮這門親事。”

  章越聽了韓琦此言不由吃驚。

  沒料到韓琦也知道這門親事?還出面替呂公著說項。

  這是干啥,助呂公著一臂之力與王安石搶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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