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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三十二章 知人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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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尋富國強兵之道,成了官家念念不忘之事。

  自嵬名山兄弟投降之后,官家更是堅定了決心。

  汴京又起大雨。

  官員們不約而同都想到了治平二年時那場大雨,開封府,都水監各路人馬都被調動起來,于各地查缺補漏。

  不過對于朝堂而言,伴隨著大雨的隆隆雷鳴電閃,預示著一場變革正要展開。

  因為官家越過中書樞密院指揮西夏戰局,為了讓種諤襲取綏州,官家撥錢六十萬以成其事。

  司馬光上奏此例一開,本朝與西夏戰事再無休止。

  果真如司馬光所言,種諤襲取綏州之后,西夏人迅速作了報復,李諒祚設計誘殺了宋朝知保安軍楊定。

  楊定曾作為朝廷的使臣與西夏接洽,與李諒祚約定歸還被劫掠至西夏的熟戶。李諒祚還讓楊定向皇帝進貢了刀劍和金銀。楊定回朝后只獻給了皇帝刀劍,卻不見金銀。

  楊定說可以用計刺殺李諒祚,皇帝大喜就讓他知保安軍。結果襲取綏州的事一出,李諒祚認為宋朝沒有議和的誠意,便以會議的名義召楊定前來,然后殺之。

  官家聞之大怒欲興兵報復,為邵亢等大臣反對。眾大臣們言,天下財力匱乏,未宜輕言兵事,還請朝廷對四方以招撫為主。

  官家不得已停止了對西夏用兵的打算,同時下詔求官員直言,英宗皇帝在水淹開封城后,曾下旨求直言過一次。

  如今官家下詔求直言,是讓天下官員哪怕你是一名不入流的小官都可以上疏給皇帝,而且言者無忌,要說什么都行,哪怕你直指朝弊大罵也無妨。

  這樣的詔書竟已經是官家登基半年多以來第三次下詔求直言了,這新郎官要入洞房都沒見過這么猴急的,但天下都知道官家急迫到什么程度。

  除了下詔外,官家同時實行轉對之制,所謂轉對之制就是除了待制的官員外,每一名朝官都可以入起居與官家奏對。

  還下召求身邊近臣各舉邊才一人。

  確實官家如此心切,實令司馬光等大臣憂心不已,卻也讓不少官員看到了一條進身之階。

  這日京師遭遇地震。

  整個皇宮宮殿搖搖欲墜,兩宮太后皆受到了驚嚇。

  數日后,官家于殿內召重臣議事。

  官家問曾公亮道:“地震之事,可是上天要朕警惕什么?”

  曾公亮奏道:“陛下,臣讀甘石星經其中有云,天裂或地動,皆氣有余,陽不足也。地動陰有余,天裂陽不足。”

  “這地震想必是陰氣有余之故。”

  在旁的章越聽了不由拜服,曾公亮也太能扯了。

  官家向曾公亮問道:“那何為陰呢?”

  曾公亮道:“臣為君之陰,子為父之陰,婦為夫之陰,夷狄者中國之陰,陛下皆當戒之。”

  官家聽了思索半響,然后道:“不錯,夷狄者中國之陰。”

  眾大臣們面面相覷,曾公亮給了一個很空泛的回答,沒料到官家居然對號入座了,這腦補的水平。

  不過章越想來也是沒錯,相比較漢唐或歷史上任何一個強盛的政權,宋朝幾代君王的皇權交接都顯得無比平穩順暢絲滑。

  大臣,皇子,皇后太后等歷朝歷代對于皇權構成的威脅,如今都處在一個可以控制的范圍內。

  但對外部的威脅,還沒有太好的辦法。

  正當這時一個冷測測的聲音道:“陛下,如今大臣中有小人,小人之黨盛也,此乃地動給陛下的預警。”

  說話的人乃吳奎。

  章越心道,娘得,什么叫小人黨,又是慶歷時,君子黨小人黨的一套嗎?整天搞黨爭有完沒完,現在國家的問題是這個嗎?

  不僅章越,連官家也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吳奎說完,一旁王陶出班道:“臣附議,陛下求治心切,進人太速,以至于一些小人以圣寵眷顧,得以側近左右,蒙蔽圣聽。”

  “陛下應聽取上天降下的警告,將左右的小人通通驅逐出朝堂去,流放至嶺南崖山這樣的地方過一輩子。”

  章越聽了王陶的話心底反而不氣,習慣了,此人在天子面前講自己壞話不是一兩次了。

  吳奎,王陶先后說完,肯定少不了科代表司馬光。

  司馬光當然是支持吳奎,王陶的意見言道:“陛下,前些日子,富鄭公上疏言,君王本無職事,唯有辨別君子,小人而已。”

  “朝廷那么多官員,那么多職位,陛下豈能一一安排分辯安排而去……如今陛下欲求富國強兵之道,下詔求言,開通言路頗具明君之風,然而廣采百官所言,所得既多,那么其中有哪里言語是真切,哪里言語是包藏禍心,實難分辨。”

  “有些奸計似堂堂正正之謀,有些大奸大惡之徒偏偏一副忠臣的樣子,還請陛下仔細分辨。”

  聽了三位官員進言,官家終于忍不住了言道:“幾位卿家,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辨別君子小人嗎?”

  “先帝可謂明辨君子小人,但朕登基后見朝廷賬面如今赤字如此,覆國只在旦夕之間。朕為了節儉將先帝喪葬之費及登基之后對百官禁軍的恩賞,都減作只及當年先帝登基時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國庫依舊空虛,朝廷處處舉步維艱,一個綏州不敢收復也罷了,如今朝廷的使臣被殺了還要朕忍氣吞聲?”

  司馬光等官員退至一旁。

  這時候翰林學士承旨張方平出班道:“陛下,臣曾出任三司使,為國家打理過財政。臣以為國家要想長治久安,最要緊的不是在仁德,而是在一個財字,只要國庫充裕,朝廷與百官自也有信心,蠻夷也不敢輕中國。”

  官家眼睛一亮,張方平這話說得好啊。

  張方平是大臣里善于省錢的,在操辦英宗皇帝的喪事上,張方平這里砍一點那邊省一點,既辦得非常體面,費用又只是原先預算的三分之一。

  就這一件事,官家覺得張方平可以重用。

  官家心想若張方平可以用,自己為何要去召王安石呢?他問道:“那么張卿有何策充盈國庫?”

  張方平侃侃而談道:“臣以為在于節流,臣當年初任三司使時,疏通汴河,整頓漕運,卸任之時,積攢了三年可用之糧,六年足用之馬料……”

  “臣第二次任三司使時,京中之糧只余一年半,馬料只夠一年之用。臣又用了不到一年功夫,京城便有了五年存糧……”

  張方平大談的是當初自己兩任三司使的政績。

  章越聽過張方平不少風聞,對他的才干也是有所知的。

  張方平確實是能臣,而且他為當時古今主理財政的官員中少有重視數據。

  一般來說,一般官員主國計,只會圍繞開源節流兩方面模糊來處理。

  張方平不同,他檢討財政,將這一年財政收入支出數據與前一年相比,不僅這一項上,還與太祖,太宗,真宗時的數據再作一個比較,得出一個精確結論來。

  在三司使任上,他又明確三司統計制度,每年統計一次,每三年將收入支出多余減少的部分羅列出。

  張方平于朝堂上大談特談,這些年朝堂收支的數據。

  那一串串的數字聽了所有人都蒙了,要知道朝臣們論起背書的功夫那是誰也不服誰,但說到將毫無規律的數字都記在腦子里的本事,那還真沒有。

  但張方平卻可以。

  為什么?

  因為張方平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傳說中的讀書不看第二遍。

  如今連章越都對張方平的本事表示佩服得五體投地,真不愧是干吏。沒料到除了王安石,朝中還有張方平這樣的能吏。

  張方平說完得意地退到一旁。

  這一次殿議也便作散了。

  官家與章越,修起居注的邵亢同退至便殿時。

  內侍稟告司馬光復求見。

  官家即在便殿見了司馬光。

  司馬光入殿后向官家奏道:“陛下,方才殿上所言句句是臣肺腑之言,陛下御極之初,不可暴露人主之好惡,喜好什么,厭惡什么,切不可給百官與臣僚知曉。”

  “若是知曉了,便有官員們來迎合,以謀圖在仕途上投機取巧,如今國家便會生亂事。陛下所為在于靜默如淵,如蒼天對待萬事萬物一般,不以好惡以相待,視蒼生為平等。”

  “這時候官員的賢愚忠奸即可一目了然,陛下再行以賞罰之道,如今天下自然安定。”

  官家聞司馬光這一番肺腑之言不由感動,方才司馬光在朝堂上所言,令他不悅,如今他知道對方真的是謀國之人。

  官家頗為感動地道:“朕果真沒有看錯卿家,這番話朕記下來。朕有意用張方平為參知政事,卿家以為如何?”

  司馬光立即道:“張方平此人乃奸邪貪婪之人,陛下切不可用之。”

  官家一聽立即就不高興道:“怎么朕要用一個人,下面就行反對之事,這不是朝廷的美事。”

  司馬光據理力爭道:“不,臣以為這正是朝廷的美事,知人之事,就算堯舜也是難為之,何況陛下剛登基,如何能識別奸邪?若是臣沉默不言,陛下如何知之?”

  官家氣道:“朕不是三歲孩童,奸邪自可辨之。”

  官家與司馬光再度不歡而散。

  司馬光走后,官家氣呼呼地看向章越問道:“卿之前薦王安石,但他不愿來京,朕如今欲改用張方平,你以為此人可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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