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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七十二章 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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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番見面下,章越與司馬光二人可謂相談甚歡。

  從二人第一次在蒐集齋見面聊起,至后來鄉試司馬光主考,再之后制科考試,司馬光與章越一路敘舊。

  說是敘舊,其實章越也明白,司馬光作為自己幾次科舉的考官,雖說二人如今共侍經筵,但人家官位資歷各方面都遠在你之上,還是要擺正態度才是。

  司馬光確實也是溫厚長者,半點沒有自持上僚而托大意思。

  司馬光清了清嗓子道:“度之你既入侍經筵,我與你說規矩。侍上由經筵所與學士院共同輪值,每當值二人,值兩日,第一日稱頭直,次日稱末直,頭直前一夜需夜宿禁林直廬,以備宣引咨訪。”

  學士院里是翰林學士。而經筵官則在直廬里過夜宿,皇帝晚上遇到緊急事情時,會宣招經筵官與翰林學士共同入宮參謀奏事。

  章越道:“侍講放心,待輪值的兩日,下官會提前在禮院安排清楚,使經筵事不與院事沖突。”

  因為經筵官都是兼官,必須平衡好輪值夜宿與所在衙門的事。不過話說回來,章越所在的禮院與司馬光所在的諫院平日都沒啥屁事。

  諫官主要監督宰相,天子讓諫官知經筵入侍就是制衡中書,保持言路的通暢。

  至于章越以禮官,以他個人揣摩來看天子意下還是在變禮。

  當然最重要是諫官,禮官都是閑官,若三司,登聞鼓院這等要害部門,讓在官經筵直宿兩天,衙門事都要耽擱了。

  司馬光贊許地點點頭道:“看來不用我多言,度之早就想在我前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之后司馬光翻閱值簿道:“經筵是逢單日進講,如不出意外,度之應排在十日后進講,進講首日會請宰執列席,如今是曾相公勾管經筵所,此事我秉明他后再與你確認,這些日子度之好生準備。”

  章越當即稱是。

  臨末司馬光道:“度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盡管來找老夫,老夫的舍下你也去過了隨是恭賀光臨,于經筵上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知無不言。”

  章越向司馬光稱謝,然后離開了禮院。

  九日后,章越于秘閣輪值。

  章越以往常見皇帝在夜里突發急事,立召宰相入宮商議。

  其實這不太現實。

  不說皇宮有多大?宰相離皇帝居所有多遠?最重要一點就是宮門入夜后,有落鎖的傳統,沒有急事不許夜叩宮門。

  福康公主夜叩宮門,被司馬光等一干大臣們狂噴,就是這個道理。

  因此宰相大臣不可能夜入宮門。

  故而一般輪值官員在秘閣里,也就是皇宮的范圍里值宿。到了值宿這日,章越帶好了吃食被褥,抵至秘閣夜宿。

  館閣的夏夜與家中有一番不同,章越走出直廬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微涼的夜風吹拂在身上很是愜意。

  章越看了一會夜空,耳邊聽得腳步聲,原來是秘閣老吏掌燈而來。

  老吏道:“狀元公,睡不著吧!”

  章越承認道:“實不相瞞,生怕陛下突然傳召,故而一直不敢入睡。”

  老吏笑道:“近來太平無事,宮中不會急召的,狀元公不必多慮。”

  章越聽了又隱隱有些失望,老吏道:“我還記得官家親政后,曾夜夜召經筵翰林入奏,當今幾位宰執便自經筵任上而得陛下青眼,即便西夏戰事失利時亦如此,但自慶歷之后,卻是漸漸少了。”

  章越有所體會。慶歷變法的失敗,令官家有些躺平的想法,至和嘉祐時朝政多委給宰相。

  自然而然這經筵官的含金量也不比二十年前了。

  “老夫這里有些牛肉,狀元公吃些下肚,否則睡不著的。”

  章越聽了答允,自己也帶了吃食到老吏的屋子。

  章越入值十七娘給他備了不少吃食,比如豆腐。老吏見章越拿了豆腐來,連呼三個好字,當即道:“我這有鐵鍋,咸菜,狀元公等一等。”

  章越低聲道:“不是說秘閣中不許舉火么?”

  老吏笑道:“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章越聞言欣然道:“有佳肴,怎能無美酒。”

  說罷章越又取出壺酒來,老吏嗅之大贊道:“羊羔酒,好極,好極。”

  章越心想,十七娘讓自己宿直多備些吃食酒水,原來是這般用的。

  當下老吏在房里支起鐵鍋,章越拿刀片了豆腐與咸菜一并丟進鐵鍋里,再以作勺再鍋里翻煮。

  老吏食指大動地道:“這豆腐又稱小宰羊,最是美味了。”

  說完老吏先舉筷往鍋中夾了豆腐放入口中。

  章越也不客氣,挽起袖子夾了熱乎的豆腐咸菜下肚。

  老吏又拿出牛肉下酒,章越雖酒量不錯,但還是不敢多喝,只是陪著淺酌幾口。

  但見老吏隆起袖子道:“當年曾相公為天章閣侍講時,也曾與你我今日一般便吃著牛肉對飲。”

  章越聞言不由停箸,與當朝相公一并吃酒吃肉,這可牛逼大發了。

  “曾公性子詼諧與老朽言談不忌,但日后官當得越大,話便愈少了。”

  章越探問道:“那么曾公可曾……”

  老吏道:“你是問曾公可曾提引于我?有過,不過老朽卻推了。老朽是知足的人,恰如此朝有碗肉就好,何必五鼎食之。”

  章越點了點頭道:“老丈真是看得透。”

  老吏對章越道:“狀元公入侍經筵第一日是將自己當作天子師傅,還是侍講,亦或執經?”

  章越心道,這是老吏在指點自己了。他正色道:“還請老丈賜教。”

  老吏喝了口酒道:“記得有位侍講曾言,昔者有三公三師,既是天子之師,又是天子之臣,混淆了師臣之分。而漢以卑臣為侍講,從此經筵官不敢以天子師自稱。老朽看不少官員入經筵,以師儒,甚至帝師自命,這些人侍君皆不如何。”

  “故而自魏晉以來,帝王受經,都是以微人教授。老朽方才問狀元公入值可將自己想清楚了么?”

  章越明白了老吏的意思,經筵官也有三等。

  一等是師傅,比如伊尹,姜太公這等,及明朝張居正與萬歷那般。

  這也是儒生的夢想,帝王師。但這樣辦法,容易混淆帝王與大臣的界限。

  為什么商周可以?

  因為君權還不夠強大,好比清朝最早實行的是議政王制度,四大貝勒一起理政,但入主中原后就搞中央集權了。

  草原部落是部落合議制,故而允許伊尹,姜太公這樣人物出現。反之明朝的張居正以首輔兼任帝王師那就悲催了。

  故而皇帝的老師,多要請微人授受的意思。

  老吏借方才那些話就讓章越弄清楚自己位置。章越深感這一頓酒真是請對了,這都是老人家的經驗之談啊,前人走過的彎路。

  章越一臉虛心地請教道:“師傅定不為之,那么敢問老丈侍講與執經又有何不同呢?”

  老吏又呷了口酒,此刻臉上有三分醉意。

  “先不提執經,什么是侍講?說白了就是人皮圖書也。魏晉時侍讀初無所職,但侍立而已。何為侍立?你看有錢人家吃飯,左右都要安排一群人袛應著,再好一些就是照本宣科,這就是侍講了。”

  章越聞言不由汗顏,這不就是背景圖片,人形字典么?至于照本宣科,就類似于app里看的電影精講般,一小時多的電影幾分鐘看完那等,皇帝自己一頁一頁看書太累,就請個人來說書,畢竟崇政殿說書嘛。

  章越想到這里,沉思片刻不由問道:“敢問老丈如何執經?”

  卻見此刻老吏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披衣上塌后道:“老朽醉了,狀元公自便,去時滅了炭火便是。”

  章越聞言不由惋惜,不過又心想全憑人說也沒意思,路在腳下,到底怎么當經筵官還要自己為之。

  何為執經?就是手捧經卷解讀。兩漢經學興盛,學生雙手捧著經卷畢恭畢敬地奉至經師面前,經師雙手負后看著學生手里的經卷進行解經。

  執經是對地位崇拜老師的一等尊稱。

  如果帝王師是找抽,侍講如同袛應,那么執經就是最好的選擇。

  章越想得透了又吃了幾塊肉熄了炭火,方才回房歇息。

  如老吏所言,果真是一夜無事,自己還以為入值第一夜就為天子傳召,著著實是不可能。章越躺在床塌上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這一夜可謂風平浪靜,但吃了這頓咸菜豆腐兼牛肉,卻是不虛了。

  次日章越往邇英閣進講。

  邇英閣就在崇政殿旁,也是經筵所的所在,章越至邇英閣時見一位紫袍官員在內,正欲行禮卻為對方叫住。

  “度之。”

  章越定睛一看原來是龍圖閣直學士兼天章閣侍講,知審刑院的錢象先。

  錢象先官位不高,但因在邇英閣為天子進講十幾年,特賜服紫。章越看看自己身上的綠袍,再看看對方身上的紫袍,深感差距太大。

  錢象先笑呵呵地道:“度之,今日第一次給官家進講,講筵式(進講章程)都看過了。”

  章越道:“回稟直學士,下官都看過了。”

  “那就好。”錢象先點點頭對外吩咐道:“新官到任,還不快上來參拜。”

  說罷邇英殿內的袛應御書,手分,投送,以及看管士兵和掃灑庭除兵士一一上前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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