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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建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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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年,于氏給章實,章越,章丘各準備了一身新衣裳。

  章越是一件新褙子,這個褙子兩側腋下不縫合,正好可以罩在襴衫外穿著。

  以往這褙子是身份低下的人穿的,可到了宋朝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女,衣裳外都罩著件褙子,如今章越也有了一件。咱總算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話說這褙子前面對襟,不用帶子和紐扣系住,被稱為‘不制衿’。

  北宋滅于金后,褙子就背鍋了,不制衿就是不治金。

  章實看著章越穿著褙子的樣子,不由滿意地道:“三哥如今更有幾分官人的模樣了。娘子你挑得這身褙子真是好看,到了面見州學學正,他定覺得三哥是一表人材。”

  于氏聽丈夫夸獎很是高興。

  章實又道:“你此去建陽落腳的地方找好了么?”

  章越道:“已是找了一處,我經生齋的齋長與建陽一位書商多有往來,這一趟去建陽,咱們正好住他那。”

  章實道:“這怎么好,貿然打擾他人,我岳父正好住建陽。三哥去了建陽順路去看看,在那歇歇腳。”

  章越看了于氏一眼,但見她不接話道:“哥哥不必了,我此去建陽行程匆忙,專程去考亭拜訪一趟,怕是太過耽擱,容我日后再上嫂嫂家拜訪就是。”

  于氏沒說話。

  章實則道:“又不是要你去考亭,娘子,老泰山在城里不是有座三進的宅子么?平日也沒什么人住,只是奴仆打理,正好三哥去了勻給他住一宿。”

  于氏正欲出言,章越已是道:“嫂嫂,去州學找學正的事,我自己能辦。”

  嫂子點點頭道:“三郎我去給收拾行李。”

  說完嫂嫂上樓去了。

  章越對章實低聲道:“哥哥,咱家已是勞煩嫂嫂一家太多了,不敢再添麻煩了。”

  “你懂什么?白費了我一番心思。”章實有些氣惱。

  “哥哥,這是什么意思?”

  章實道:“我岳父在建陽交游廣闊,你在去見州學學正前,先到他府上見一面,難道他不會托人幫襯你一二么?只要有得力的人給你說句話,不說是去南京國子監了,甚至汴京也大可去得。”

  “且不說麻煩不麻煩的話,咱們章家發跡了,難道將來不會順手幫著他于家么?我岳父是精細之人,定會幫你這個忙的。你嫂嫂也是的,這會要她說話卻不開口了,你還幫得溪兒入了族學呢。這女子就容易忘恩記仇,你將來找渾家要看清楚了。”

  章越心想如果這個忙能幫,于氏早就開口了。

  章越道:“哥哥,嫂嫂是好嫂嫂,你千萬不要怪她。不然涼了她的心!”

  “這我省得。”

  章越正要回北屋歇息,卻見于氏開門從南屋出來。

  “嫂嫂!”

  于氏點點頭道:“三哥,有些話方才你哥哥在,我不好說,如今我與你透個底。我父親與哥哥對實郎有早不滿之意了,若非看著溪兒這面上維持著,怕是早就……”

  “我不瞞你,自你哥哥當這家來,出手闊綽,又要供你們兄弟和溪兒讀書,我一直拿嫁妝錢來補貼家里。上一番你二哥逃婚,趙押司搬空了咱們家,我剩下了嫁妝也一并被卷走了。我是好說歹說從向爹爹哥哥借了八十貫錢來。”

  “如今這八十貫錢還未還,我又如何向爹爹哥哥開這個口呢?我在娘家也是要顏面的。”

  章越心想,哥哥拿嫁妝錢貼補家用,這說出去也實在太丟人了,難怪岳父和大舅哥有意見。而且這些開銷又有很多花在了自己和二哥身上。

  如今自己去建陽再找人家不是去找罵嗎?

  章越道:“嫂嫂,以往是我不是,亂花家里錢的……”

  于氏道:“不是數落你以往的不是,你如今能讀書上進,還籌了錢重開了鋪子,我真不知多高興。你哥哥是亂糟蹋錢,但對我和溪兒倒是好的,這半年多鋪子賺得錢都在我手里。”

  “只是這錢我未經你們哥兒倆同意,也不好將八十貫還給我爹。”

  章越道:“我是哥哥嫂嫂一手照料長大的,不說這八十貫,嫂嫂如何處置家里錢財,我都沒有二話。”

  次日。

  章越即背了行李入了縣學。

  章越與郭林一并將三篇史策交給胡學正過目。

  胡學正見了章越的文章笑道:“寫得好,可圈可點,我本來不想替你參謀,是要你自己琢磨一番的意思,沒料到寫得這般好,說實話是不是請了伯益先生先看過了?”

  章越神色一僵道:“學正慧眼……”

  胡學正笑道:“伯益先生乃當世名儒,他來改你的文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章越心底一松笑道:“多謝學正。”

  說完胡學正又看了郭林的文章道:“你的史策呢?也請你爹爹改過了?”

  郭林支支吾吾地道:“是,先生。”

  胡學正看了后道:“也算上佳。”

  當即胡學正道:“但三篇史策不過是過場,你們見了州學學正小心說話即是。聽聞這一番州里要推舉一名進士,一名諸科,一名經生去汴京國子監,兩名進士,兩名諸科,一名經生去南京國子監,你們二人都大有機會。”

  “不過若是沒有選上,州學學正多半會招攬你們留在州學,此事你們切不可答允。你們回到縣里,縣學會給你們免去五年齋用錢,過個幾年廩糧也可領得。”

  章越,郭林二人一起稱是。

  章越,郭林走出胡學正的齋舍,心情又是不一般。

  郭林道:“聽聞州學就喜歡至各縣學里搶人,難怪學正從原先免去三年齋用錢改至五年。”

  章越道:“你不感嘆一番么?以往是人見人嫌,狗見狗嫌的窮措大,如今倒是成了你爭我搶的了。”

  郭林笑著道:“我肯定不去州里啊,若去州里以后要回烏溪見一次爹娘就難了。”

  “那汴京,南京的國子監你都肯去,為何州學不去?”

  郭林嘆道:“國子監畢竟貢舉容易些,若是讀個幾年,一朝春試及第了,爹娘就可以不必這么大歲數仍再操勞了。但若真去了國子監,想到要離開爹娘好些年,我還是不舍得。”

  章越安慰道:“莫要如此,監生也可回來探親的,只是咱們家離汴京,南京都太遠了。”

  臨出發至建陽的前一夜里,二人都翻來覆去想著心事,沒有睡得太好。

  這樣的心情既是對前路充滿著期待憧憬,又有幾分忐忑不安,以及對家鄉家人的眷念,如此別樣的情緒混在一處,倒是令人心潮起伏了好一陣。

  這日,章越,郭林,何七辭別了胡學正一并前往建陽州學。

  三人先試沿溪而行,然后穿山而過,最后又至水邊,跋涉了一日方才抵至建陽。

  建州三物,建本,建盞,建茶。

  其中建本就在建陽。

  章越,郭林,何七此番崇化里,自是有一番讀書人崇圣的心情。而章越下榻之處也在崇化里書商家里。

  三人到了此處,但見書區比屋,皆鬻書籍,方圓之內有堂號的書肆竟有百余家。走到這里,處處可聞墨香,也隨處可見峨冠博帶的讀書人。

  章越三人走進街角一間書肆,那家書商姓余,之前也與章越打過交道,當下款待三人坐下喝茶。

  章越一面感受這書肆外喧鬧氣氛,一面與余姓書商閑聊。

  這時候看著一旁垂簾一動,似后面有人窺視。

  余姓書商見此笑了笑道:“此必是我侄女,她自小沒有爹娘,寄養在此。云若出來見見客人。”

  “這……”郭林先是覺得不妥。

  余姓書商笑道:“咱們商賈之家的女子,沒那么多規矩。”

  說著垂簾一掀,一名二八年華的女子走了出來。對方穿著襦裙,容貌有六七分的樣子,不知為何看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姿態,如此風致倒為她增色不少。

  “這三位都是浦城縣里的秀才,至州里面見學正,如今下榻在咱們家中,你快來拜見。”

  對方盈盈行禮道:“奴家見過三位秀才。”

  章越,郭林二人都是起身行禮,何七則則動作有些遲緩。

  那女子這才抬頭打量章越,郭林,何七三人。章越穿著一身新裳,人也是挺拔俊秀,郭林則是一身布袍,雖洗得干凈,但不起眼處打著補丁,至于何七也是不凡,不過對方目光有些凌厲,倒令人不敢對視。

  余書商道:“我柜臺有些要事,云若你先陪兩位客人說說話。我去去就回。”

  說著余書商即大步離去了。

  章越,郭林與余云若一對視,都覺得甚為尷尬,何七則自顧著喝茶。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這時余云若看向章越道:“章三郎君,你既行三,那么不知兩位哥哥是作何營生的?”

  章越有幾分拘禁,如實答道:“大哥在經營一間食鋪,二哥在京里讀書,久已不通音訊。”

  余云若問道:“為何不通音訊,二哥有什么難處么?”

  章越道:“那倒是不知了。”

  余云若笑道:“汴京至浦城有千里之遙,書信一來一去往返哪有不出差池的。我想其中必是有什么情由,三郎君不必憂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章越苦笑,哪里是有什么差池,分明是人家不想寄么。

  不過章越仍是道:“多謝余家娘子的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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