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托里爾大公的紫羅蘭城內,誰是第二話事人,那么這個問題不一定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托里爾大公固然已經選好了繼承人,但他深諳治理不能單靠一個人的道理,因此權力也都已經分出去了。教會并不會插手政務,在此之外,掌握最強軍事力量的應該是此地的五支騎士團團長。而行政方面,政務廳內的總務官、城堡的大管家、以及由皇帝委任在此的大法官基本上是平級的。
從上述情況很明顯可以看出來,托里爾大公仗著自己的威權所統轄的管理層實在是非常混亂。而如果再往下數一層,那能說話的人就更沒法統計數量了。
在這樣的一個體系下,如果想在這里爬上權力的高位,那就得認清楚這里復雜的官場環境。在這些人當中,貴族斯坦伯已經是一個老手了,他在紫羅蘭城經營了數十年,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在與各種不同階層的人交游,除非是完全貧民出身又沒什么本事的泥腿子,否則斯坦伯都會誠心與對方交往一二。
因這名聲,總是有人會登門拜訪,斯坦伯對于那些有才華的人往往會網絡在手下,如果沒有才華,那么身份也可以——他并不吝惜于投資。
今日,就有一位青年紳士登門,斯坦伯看過拜帖,一位研究古文物和歷史的學者,已經發表過多篇文章,無論是針對帝國的一些隱秘歷史考究,還是一些著名的發掘工作的調研,這位學者都已經展現了足夠多的成績。斯坦伯很樂于見到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不過,在這位波洛先生真正坐在他面前的時候,斯坦伯忽然感覺有些后悔。
波洛先生言辭犀利,談吐也頗有氣質,很符合他所喜歡的那種精英人才的印象,然而,這位波洛先生的目光實在是有點銳利,斯坦伯總覺得對方是在審視自己。
“波洛先生……”
“抱歉,斯坦伯先生,我知道一些觀瞧面相的法門,而根據我的觀察,你的面相顯示您近期運勢出現了重大的轉折。”波洛先生說道。
斯坦伯有些不太高興:“確實是重大轉折,但這是好事。波洛先生,我想這與我們今天要談的話題沒有什么關系。”
“哦……當然,當然。我無疑打探您的隱私,只是出于好奇,您也知道,我的工作和研究需要我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否則怎么可能有成績呢?”
“您應該對歷史和文物保持這樣的好奇心,波洛先生。”
一場會面最終還是不歡而散了,不過波洛先生似乎沒有察覺到斯坦伯的不快,而是頗有禮貌地告辭,并表示自己之后或許還會登門拜訪。
在波洛離開斯坦伯家之后,他收起了那副銳利的氣質,眼神也變得慵懶了起來。
“這是一起案件,但是和我手頭的案子恐怕沒什么關系。”他說。
一個女子從巷子里走出來,跟他匯合到一處。
“您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關注的案件嗎?如果不是的話,我們就移交……”
“移交警示樞,不要給到法院。”波洛笑著說道,“你們不需要那么緊張,雖然我確實發掘了不少案子,但這些大部分都不是什么重大案件,我只是帶你們出來學習一下,如果真的是急迫的事情,我肯定會用更特殊的手段。”
“是。”女子點了點頭。
波洛帶著這位跟隨自己的學生招呼了一輛馬車,一路來到了一個教區當中。
這里還有一些其他學生在此,他們都是現在跟隨波洛學習的人,雖然沒有穿著修士服裝,但每個人都戴著教會的掛墜。
“大家好,斯坦伯先生并非我在調查的人,很遺憾,這一次的案件依然不符合我的目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只剩下三個可疑項目需要調查了,我希望各位再多努力一些,畢竟真正的危機可能威脅到這座紫羅蘭城。”
“老師,今天樞機那邊有人提交了拜訪。”
“哦?我記得我并不需要接受紫羅蘭城樞機這邊的指派。”波洛說道。
“是以救世樞名義提交的,說是體檢……您確實可以拒絕來著。”那個開口的學生說道,“不過這次的體檢是一位圣徒提出來的,救世樞那邊似乎發現了什么。您知道,救世樞和心釋樞分別有資格就瘟疫和背信者事件提出這種要求,即使您這次拒絕了,他們也一定會找別的機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波洛笑著擺了擺手,“不需要為這種事感到為難,大家都是為教會更好努力的人,體檢,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身體好嘛。那么今天下午我們就去——提交申請的人是誰?哪位圣徒?”
“是‘藥師’。”
波洛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愣:“假名?”
“圣徒一般會有多個名字,老師。”學生提醒道。
波洛聞言拍了拍腦袋,自嘲道:“怎么我還忘了這事,確實,和我一樣。那就不用擔心了,既然是會用這種名字的圣徒,多半不會有什么問題。”
恰與波洛相同,藥師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感嘆。
“即使我清楚圣徒行走世間需要多種不同的身份名號,但這稱呼未免也太多了。”
她對旁邊救世樞的協力者無奈地說道。
“畢竟圣徒雖然不算太多,但也不是特別少。”協力者苦笑——這位協力者也是圣徒,而且是那種剛剛正式加入教會就得到了神明接納的天賦人士,只是因為目前經驗還少,還是在做一些輔助工作。她目前也用著“花圃”這樣一個代號。
這次對于秘視樞的體檢,藥師專門聯絡了紫羅蘭城的一個大型教區的教堂配合自己。這種地方總是有那么五六個圣徒在的,除了這位救世樞的新人以外,還有四個,也是各種代號一堆,雖然藥師的目標也只是借故查驗圣徒名單,不過也只是將自己的調查范圍縮小。更何況,集散地安排的身份都是外來的成員,如果如巴沃特利那樣直接與當地教堂對接,那還好說,但如果不進行對接,那就不會出現在名單上了。
藥師的對接是直接對的伊思特教堂,她沒有在其他地方掛靠。而伊思特教堂的名單就沒那么容易被人拿到了,她也把那里作為最后一個要查的地方。
檢查很快就有條不紊地進行了起來。秘視樞作為教會里面負責勘探、解析、研究法術等各項的一個樞機,里面的人出問題的概率其實不低。他們經常接觸各類來路不明的神秘物件,就算有防護法術,也難免受到污染。
藥師查了十個,十個人都有點問題,這結果查得她都有點無語了。而花圃那邊也差不多,十個人查出八個身體輕度污染的癥狀。
對于秘視樞這常有的德行,救世樞也是習慣了,查出來的人都附帶一個心釋樞的同步檢查要求,畢竟身體被污染了,完全無法保證心靈完全不受侵害。
“下一個——”
終于,按照藥師專門排好的名單,這位代號“偵探”的圣徒坐在了她面前。
“下午好,女士。”年輕的男子并沒有穿教會特有的服飾,而是打扮得像是個紳士一般,他摘下帽子向藥師致敬,隨后將帽子放到了一邊。
“下午好。”
體檢的房間是專門設置的隔音房間,只留了一條可以開關的通訊設施讓救世樞的人可以互通消息。藥師剛剛將上一個的簡要檢查結果送出去,然后將其關閉。她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的“偵探”,說道:“我應該稱呼你偵探先生,還是直接叫你在這里登記的名字波洛?”
“都可以,哪個都是我的名字。”波洛的神態非常輕松,“檢查的流程我很熟悉,你們的努力不會沒有成果的。介意在這個過程中陪我聊聊天嗎?我覺得總是重復同一個流程很無聊。”
“可以。”藥師將一套新的測試用具依次排列,“救世樞的體檢不檢查一些常規項目,我會查看你的身體健康是否有損,而一些比較可疑的損傷需要你如實說出原因,我會考慮情況決定你是不是應該移交心釋樞進一步檢查,甚至……”
“規矩我很清楚,親愛的同僚。不用跟我多說,按照規矩來就行了。”波洛大方地說著,躺到了病床上,“不如講講別的,比如說,突然要進行這樣一場檢查,是有什么原因嗎?哦,我知道內部自查不是秘視樞的工作,只是單純好奇。”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最近紫羅蘭的瘟疫多起來了,有一些甚至隱蔽性極強,不好發掘。在對外檢查居民之前,我們得先確保自己的人員沒有問題才行。畢竟之后緊急出動的次數大概會多很多。”
“哦?這我倒是知道一些。是北部的夜游癥,還是東部的美食家?南部人少了一些,最近倒是沒聽說什么瘟疫擴散的情況。西部的眼球或者結舌病?”
“你這么了解?”藥師將一個盒子拿到旁邊,從里面拿出一支細針,“這些是已經解決的,還有沒解決的呢。”
“當然有,紫羅蘭城地方大,所以問題肯定更多。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一個人什么時候會突然變成瘟疫使徒對不對?比如你現在要是在針上抹點毒藥,或者這針就是瘟疫的原型,那我可就倒霉了。”波洛笑道。
“救世樞考慮過這種情況,所以針具的制作從來都是使用圣銀材料混合銅打造的,這里面有針劑的秘方,你會不知道這個?”
“哈哈哈,我只是對案件感興趣,至于這些機密的事項,如果我沒有經手過相關案件,是不會知道的。”波洛說。
藥師刺破波洛的手指,擠出血液,取來五張試紙在上面分別抹了一部分,然后放在一旁自然晾曬,跟著拿起了一個碗裝的工具,扣在了波洛胸口。她用工具緩慢在波洛身上挪動著,開口問道:“你的代號是偵探,意味著你肯定辦理過很多案件?”
“我并不處理那些普通人中的案子,哪怕是殺人案。我辦理的都是那種大案,跟法術、歷史、隱秘、傳說之類有關的案件。這是秘視樞的活兒,同僚。我們也得努力一些,這樣才能將那些危險的東西盡可能收容或者銷毀。如果你干了我這個工作,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實在是太脆弱了,哪怕是教會也一樣。那些恐怖的玩意兒一個處理不好,那就是滅頂之災,甚至比瘟疫都危險。”
“我認為這些危險里面也包含了瘟疫。”
“對,邪神的法術,當然也是災害之一。不過也不光是瘟疫,你要是看過教會的歷史就知道,除了我們信仰的諸神和那些瘟疫大君之外,歷史上各路信仰雜七雜八太多了,有些背后也是真有神明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者什么時間,那些神明都不見了,可考據與發掘還能找到一些遺跡。秘視樞的人啊,太多都是只學過基礎的教材之后就開始參與到正式工作中了,我們缺人嘛。但這么危險的活兒,要練出老手來,不知道得邁過多少個坎兒,說不準啥時候人就沒了。所以樞機里的年輕人們還是在拼命努力啊……”
“你很喜歡說努力這個詞?”藥師已經開始了下一項檢查。
“當然,因為我到現在為止的成就,除了圣徒這個身份以外,其余的都是靠我的努力得來的。努力學習神術,努力閱讀書籍,努力積累經驗。我的天賦只是常人水平,但像我這樣的人非常多,所以我很清楚,如果連我也能做到這一點,那么他們其實也可以做到,只是很多人沒那么努力。”波洛在藥師的指揮下翻了個身,背部朝上,“我沒辦法去指點天才,但我能告訴和我差不多的人,只要做到努力這件事,就可以和我一樣。”
“圣徒本身就是一種非努力所能得到的東西,你的身份宣揚這個一開始就不合適。”藥師說道。
“沒關系,只要剝去圣徒的身份,我依然有如此成就,那便有說服力了。在這件事上,我同樣可以付出足夠的努力。”
藥師也不知道波洛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心,不禁微微瞇起了眼睛。
圣徒的身份說是身份,實際上是神明的眷顧,要剝去這個身份,通常來說只有背信這一種方法。但對于游客來說,是有第二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