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風很大,呼嘯的秋風吹來,營地的血腥氣傳出十里。蒙古狼伏于遠丘,冷眼旁觀這場比它們更殘忍的廝殺。它們的體型比北美灰狼稍小,但奔行的速度很快,甚至能夠捕獵牧人的黃牛。而落單受傷的牧人,帶著無法遮掩的血味,當然也在它們的狩獵目標中。
在冰冷殘酷的北地,離開部落、失去畜群的單個部落民,其實很難活下去。哪怕遇到其他的部落,也往往只會成為被捕捉的牧奴。只有精銳的兀魯思勇士,乃至于射術驚人的射雕手,才有被其他部落吸納成戰士的價值。因此,森林部逃走的部落弓騎,并沒有主動散開。他們人數太少,若是分散開了,即使逃了出去,也很難有更好的下場。
“踏噠噠!踏噠噠!…”
“嗖!嗖嗖!…”
蒼鷹盤旋于天際,俯視著數里外的追逐。八、九名森林部逃出的部落弓騎頻頻回射,卻始終無法射中后面的追兵。追襲的布勒帶著數倍的人馬,有著更好的馬力與耐心。這些蒙古弓騎追擊的方式,絕不是傻乎乎的直直追在后面,接受對方占據上風位的吊射。他們只會留兩三個騎兵遠遠綴后,其余人則在兩翼,分散、迂回、從外圍繞圈,就像是草原上真正捕獵的狼群一樣。
直到半日的時間匆匆而過,逃跑者的馬力陸續耗盡,才有兩側的追兵靠上前去,精準丟出套馬索,把人或馬砰然拉倒。畢竟,無論是人還是馬,都是他們的戰利品,沒人會對自己的財物射箭下殺手的。
“布勒那顏,所有逃走的敵人都捉回來了!”
“賽因拜那!好,太好了!把他們都帶回去!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看看這次的戰利品,還有戰利品如何分配了!”
被捉的俘虜被搜去食物和水,綁上雙手雙腳,丟在馬背上帶回去。他們的體力早已耗盡,沒有食物、水和馬匹,哪怕掙脫繩索,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而當布勒一行人返回營地,去往周圍駐牧地的小隊騎兵,也同樣陸續返回,帶回了抓回或射死的牧人,以及更多駐牧地牲畜的清點結果。
當太陽西斜落下,草場映照紅霞。所有的消息匯總到敖哈拉與馬哈阿骨打手中,他們便知曉了這次突襲的所有收獲。
“哈哈!六千只羊,三百多匹馬,兩百頭牛,還有幾萬畝草場!森林部的家底,雖然比我們河邊部少些,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們竟然有這么多牲口,已有的草場估計不夠了,難怪要南下和我們爭奪…”
“一共抓了兩百五十個俘虜?里面沒有老弱,有一半是戰丁,還有一半是孩童、女人和牧奴?…”
聽到俘虜的數量,馬哈阿骨打沉吟不語。這一次捕俘為主的突襲,就把四百多人的森林部,削減成了兩三百人。這些蒙古部落互相之間的殺戮,明顯比女真部族間的兼并更狠。
或許,這是因為女真人最大的敵人,是寒冷的自然。他們從沒有真正掌控過無垠的黑水林海,也沒人敢有這種不敬與不可能的念頭。而馬背上的蒙古人確乎是可以聲稱,他們已經掌控了整個草原,通過草場與牧群,讓北方草原達到了人口的極限。于是,他們最大的敵人已經變成了“人”,變成了爭奪草場牧群,爭奪生產資料的其他部落。
“哈哈!阿骨打兄弟,這一次我們只折了二三十人,就徹底吃下了森林部…你們的披甲兀魯思,可真是兇悍的緊!我在旁邊親眼見著了,那叫什么‘兀術’的勇士,簡直無人能擋!那鐵打的骨朵一錘下去,連戰馬都能直接敲死,足足敲死了三匹!”
“…三匹!?不是兩匹?…”
“對!是三匹馬。那勇士后續追擊逃敵,又敲死一匹!嘖嘖!他前前后后,至少殺了七八人吧?可真是金雕般的勇士啊!實在是令人敬畏…就像您一樣勇猛如雕!”
“.我曉得了。等兀術回來,我會找他的…”
“咦?勇士還沒回來嗎?我明明看到他回來了…奇怪,周圍確實沒看到他人?”
這一次突襲森林部的廝殺,部落聯軍只折損了二十多人。絕大多數傷亡,還都是河邊部的無甲弓騎,而披甲的女真騎兵傷亡寥寥。在這種空曠無遮掩的草原戰場上,小部落間一次性決出勝負的部落戰爭中,有甲對于無甲的優勢實在太過明顯!而一錘定音的甲騎,也就成為了那些萬戶大部落,對于周圍小部落軍事碾壓的震懾性力量。
像是朵顏三衛能夠占據最肥沃的嫩江流域,威壓周圍上千里的大小部落,就是依靠他們手中大量傳承自明初的明軍甲胄。數百披甲騎兵一出,再配上數千輕裝弓騎,除了那些西邊的韃靼本部大部落,幾乎在黑龍江中游上下毫無對手。而大明對于北方草原的嚴密封鎖中,“鹽”排第二,“鐵”排第一,“鐵甲”是第一中的第一,抓住就是連坐殺頭的下場!
“長生天在上!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兩百匹馬歸你,俘虜你隨便挑。我們河邊部會提供足夠的口糧,但羊群、牛群和草場,你們是都不需要的?….”
見過了這支“大部落甲騎”的戰斗力,又一起經歷過了并肩廝殺,敖哈拉的態度明顯更加真誠與恭敬。他看著馬哈阿骨打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被除了武器,但并沒有綁上、更沒有處死的森林部酋長泰固恩,語氣也小心了許多。
“咳…阿骨打兄弟,他是?…”
“他現在是我的戰奴,和烏熊一樣,為我牽馬。你不用擔心,我會把他帶走,帶回我的部落,連著分給我的戰丁一起!…”
馬哈阿骨打眼神冷肅,看著敖哈拉的眼睛,就像東北虎看著蒙古狼。他環顧廝殺后的營地,看著照料馬匹的眾多騎兵,又看了看自己隊伍中已經搶到手的六七十匹馬,這才繼續肅聲道。
“敖哈拉兄弟!我要兩百匹馬,但不包括我手下已經奪了的戰利品!他們的戰利品是他們的,我的戰利品是我的,明白嗎?”
“啊?你的意思是,從營地俘虜的牧群中,再拿走兩百匹馬?那豈不是所有的戰馬,都歸了你?…”
“怎么,不行嗎?按照出力多少來算,我們出的力,比你們大的多吧?…”
“.行!可以!這一戰,你們的披甲人確實是出力最大…”
敖哈拉默了片刻,臉色變了數變,還是在戰馬的劃分上做了退讓。森林部的三百多匹馬,阿骨打要拿走二百六十匹。那就是除去沒長成的小馬,能騎乘作戰的大馬,都歸了對方所有。而一個部落中,戰馬雖然賠錢,但卻是最重要的牲畜。他的退讓不可謂不大。
“主神見證!這些戰馬中,有些太瘦弱了。在回去的路上一定會掉膘,不壯實點可熬不住…敖哈拉兄弟,我需要把這些瘦馬,和你們部落中的壯馬交換!”
“什么!還要換馬?!阿骨打兄弟,你這要求也太過分了吧?我河邊部也不是草原上的兔子,誰都能捏上一把!…”
“兩副借給你的鐵甲,給你們了!”
“啊?!…”
敖哈拉前一刻還在面露怒容,后一刻已經瞳孔睜大,變成了不可置信。他呆了足足好一會,才問道。
“騰格里蒼天啊!你說什么?送我兩副珍貴的鐵甲?!你不反悔,不開玩笑?…”
“對!就是借給你和布勒的那兩副,送你了!穿著還合身吧?不合身還能換…你看,我馬哈阿骨打做事,就像是水中扁平的大馬哈魚,一向是‘公平’的很,端的最平!”
馬哈阿骨打咧著嘴角,看著震驚又驚喜的敖哈拉,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這先打一棒再給個棗子的招數屢試不爽,這還是部落里的祭司奎火教給他的。
“哈哈哈!好!好!阿骨打兄弟,我的好兄弟!我答應你!馬都歸你,換馬也都依你!…哈哈!好一副鐵甲!穿著這玩意,沖陣都踏實許多!…你們可真是闊氣的大部落啊!…”
上一秒為了戰利品的分配,幾乎要拔刀抽弓,下一秒卻又親密的和兄弟一樣。這就是草原上的部落關系,一切都極度務實,除了最神圣的誓言,絕無南邊漢地的道德與律法制約。
而談妥了最重要的戰馬分配,接下來兩百五十多個俘虜的分配,就簡單了許多。敖哈拉大手一揮,就讓阿骨打先挑一百五十個,剩下的一百人留給河邊部,作為補充的牧奴和戰丁。
“這些戰俘,你盡管挑!挑一百五十個走!我這就讓人殺牛宰羊出肉,加上兩個部落的奶制品,按六個月的口糧,給你補齊路上的糧食!”
“好!我會給再留幾袋鹽,留兩口鍋…對!用我們的鹽把肉腌上,路上能放的久些。至于多余的鹽,就送你了!…”
“啊,送鹽和鍋?好兄弟!阿骨打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失散多年的親兄長!…”
敖哈拉滿臉親近,恨不得要把自己守寡的妹妹,也一同嫁給阿骨打了。他從未見過這么慷慨的大部落甲騎,哪怕對方是那些富庶的海西女真,也實在是慷慨的讓他落淚!
眼下一次俘獲了六千頭羊,兼并了森林部的草場,河邊部的潛力頓時翻了近一倍,足夠再養上三百人,成為七八百人的大部落了!作為河邊部的酋長,他完全能夠把一批丁壯提拔成半脫產的兀魯思勇士,再把一批牧奴提拔為新的丁壯,最后吃掉周圍一兩只小部落補充人口。而河邊部本身只有四百多人,若是留下太多森林部的部落民,反而會成為一種隱患,只收一百個就足夠了。
而除去了森林部這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方圓數十里內,就再也沒有什么太強大的大部落了。恐怕根本不用幾年,河邊部就會成為一個千人的大部落,徹底掌控住占據忽里平寨周圍,這兩河交匯的數十萬畝草場!
草原上游牧諸部的兼并,就是這么的快!只要有牧群、有草場,就能養的起人,就能吃下更多小部落,滾雪球一樣的迅速提高實力。他們擁有著飛快移動的馬匹,一日能奔行一兩百里,互相兼并的速度,比女真諸部還要快的多得多!
因此,若是沒有外力的強行干涉,不用兩代人的時間,一個游牧大部落就會真正崛起,達到草原上單個地區的承載極限,也就是“萬戶大部落”,擁有“汗”的大部落!當然,在眼下的“蒙古”草原上,沒有黃金家族的血脈,幾乎沒可能成為名正言順的“汗”。哪怕有南方大明的冊封也不行…
“哈哈!殺牛宰羊,吃飽喝足!來,一起唱吧,跳吧!勝利的頓踏舞!”
當夜幕降臨,秋風吹過昏黃的草場,營地燃起不吝燃料的篝火。河邊部與王國女真部的聯軍,也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踏出舞步,激烈的唱跳起來。就在森林部凝固的鮮血與尸體上,就在俘虜的牧奴與羊群中,他們用最用力的踏舞,歡慶著一次冬季前的勝利,慶祝著一個富足的、不用餓死人的冬天!
而這激烈的踏舞蹈伴著戰歌,正是草原上傳承千年的歌舞。從北魏的“胡騰踏”,到唐代的“胡騰舞”,再到遼金的“馬步舞”,直到元代蒙古的“頓踏舞”!
“長生天庇佑!長生天庇佑!Тэнгэривээ!Тэнгэривээ!”
草原的戰馬,如狂風疾馳!Талынхлэг,хуйсалхимэт!
踏著血的勇士!Цусааргишгэсэнбаатар!
踏著烈火的勇士!Галаартуугдсанбаатар!
頓踏!頓踏!頓踏!Тунглаг!Тунглаг!Тунглаг!”
“長生天庇佑,長生天庇佑!
牛羊匯聚成群,戰利品堆積成山!хэрхоньбэлчинэ,Олзомогуулшигхурайна!
牧著羊的勇士!Хониодагасанбаатар!
牧者牛的勇士!хрээдагасанбаатар!
頓踏!頓踏!頓踏!”
不夜的歌舞飄入草原,千年的變化亙古未變。一個個游牧的部族部落,獸群般興起又衰落,發出最野性的嘶吼與咆哮。而在這從未有過的大寒冷期,在這小冰河時代即將開啟的殘酷廝殺中,又會有誰,會有多少部族,能夠活著唱跳到最后呢?夜風并不知曉,草原也安靜傾聽,唯有黑龍江嘩嘩流淌,帶著死去者的血 抱歉,最近學校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壓力很大.等過了這一陣,最遲四月中就好了。感謝大大們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