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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理想國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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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凡從學校畢業后就在教堂工作。

  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教堂的彩窗都會散發出瑩瑩的光芒,在巨大圣輝與神像下,那帶著麥香的金色碎光縈繞在祈禱聲中,輝煌的大廳仿佛永無黑暗。

  但在艾凡眼中,不是那樣的。

  從他有記憶起,他眼中的世界就一直是暗暗的,像是永遠隔著一層洗不掉的、陰郁的濾鏡。

  人們的臉上沒有光,只有深淺不一的陰影,衣服是灰撲撲的,連圣壇上的燭火,在他眼里也只是搖曳的、昏黃的一小團,驅不散周圍的晦暗。

  漸漸的,他學會通過陰影的濃度來分辨他人,陰影淡一些的,大概是‘好’人;陰影濃重、仿佛要滴出墨來的,就需要警惕。

  這是為什么呢?

  艾凡不知道。

  一開始,他悄悄詢問過母親,母親聽后大驚失色,責罵他是個怪物,當天晚上就把他趕出了她與陌生男人結婚后搬去的新家,送他去了教會開設的兒童福利機構,并在轉身離去的最后一刻,猶豫地蹲下來,囑咐他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起眼睛的問題。

  那大概是她為數不多的站在母親的立場上給與的教誨。

  當然,也不排除是怕艾凡的異常曝光后,牽連到她這個生母吧。

  艾凡一度非常傷心,難道他其實是一個怪物?就像那些在同齡孩子們口中一被提起就引來尖叫、在過家家游戲里永遠要被勇者殺死的怪物?就連母親都避他不及。

  但他很快想通了。

  母親不一定是害怕。

  或許,是甩掉拖油瓶的愿望終于迎來了突破口,所以,那個女人連問都懶得問,假扮出一副恐懼的模樣,迫不及待地擺脫了他,和新的男人開啟了真正的新生活。

  她一定不知道,在分別那天,艾凡瞳孔中倒映的她,渾身的暗色調幾乎要壓過一切,那張臉上的神情莫名模糊,在艾凡視角中逐漸扭曲成一抹微笑,透著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那天起,艾凡就知道,他這雙晦暗的眼睛,能“看”到人們隱匿在皮囊下的真實一面——雖然只有負面的那一部分。

  分別后的幾年,母親得了重病,她的新丈夫拒絕花費接近一半的積蓄給她治病,任憑她苦苦哀求,然后是憤怒,謾罵,那男人只用一句“我還要帶著我的孩子繼續生活,不能把錢都浪費在你身上”,就宣布死亡將在她身上降臨。

  臨死前,這個女人通過教會的修女找來了艾凡,拉著他的手道歉。

  她那時已經很虛弱了,下不來床,手掌上的肉所剩無幾,抓住他時,觸感幾乎硌手,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他站在床邊聽著這個女人斷斷續續地說些什么,嘴巴一張一合,偶爾聽到了什么“媽媽愛你”之類的話,但根本沒在意,艾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他看到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逐漸模糊成了極度的眷戀與憎恨。

  不知道是針對誰的,反正不會是他,他沒那么重要。

  然后,女人嘎巴一下死了。

  那男人好歹沒讓再婚妻子曝尸在外,男人在郊外的墓園買了一塊墓地給她,辦完葬禮,就賣了房子,直接和他自己的孩子消失在了約里克夫。

  艾凡帶著花去掃墓,在女人墓碑前露出開朗燦爛的笑容。

  真高興啊,媽媽,你這么快就有了報應。

  他放下花,愉快地告訴墓碑上的女人,這是她最后一次收到花了,從今以后,不會再有人為她悼念,他也要去過他的“新生活”了。

  艾凡在鎮上長大,到年紀了就上學,然后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約里克夫大學的神學院。

  他最親近的就是養大他的修女,托修女的福,他早早就混進了豐收教堂的教士圈子,就連大主教都很喜歡他,這也是為什么他從神學院畢業加入教堂沒幾年,就已經處在一個比較有地位的位置,大主教把他當做半個“秘書”,有什么活動,高級執事們也會想到他。

  大家都認為艾凡性格活潑開朗,單純又快樂,很喜歡和他相處。

  但在艾凡眼中,教堂里的人也沒什么區別,大多數都籠罩在一種均勻的、中度的灰色里,除了那位總是微笑的老修女蒂安,她的陰影帶著一種陳年污漬般的黏膩感,很深,很濃,卻讓他討厭不起來。

  最近三個月,鎮上開始發生很多怪事,死了一些人,每一位鎮民的顏色都更暗淡了,仿佛在不安中,正有隱秘的惡意在每個人心中醞釀。

  然后,鎮上一口氣來了五十個陌生人,聽說是理想國的調查員。

  艾凡第一次接觸他們時嚇了一跳,他幾乎要驚嘆出來,這些人是如此的與眾不同,陰影的深淺近乎極端,有白得像母神神像一樣的,也有黑得如墨的,他的眼睛應接不暇,心中吐槽理想國還真是什么人都收,不愧是中立組織,夠亂。

  但他們死得也很快。

  或許是陣亡的人手遠超預計,理想國又增派了一批人,艾凡有了經驗,依然負責給新來的那部分派發裝備。

  夜幕降臨,他習慣性打量調查員們。

  哦,母神。

  這些人當中有幾個,在他眼中已經完全不能呈現出人類的氣息了,他們真的是調查員嗎?

  如果理想國對人類中的異類們如此包容,他是不是比起待在母神的教堂,更適合成為一個調查員?起碼,他會有很多同類……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走進了大廳。

  艾凡下意識看了過去。

  【祂】的聲音隨著噴泉的水流聲一起流淌,在池中形成一圈漣漪。

  “當他抬起頭,看到你的瞬間——”

  “他的視野‘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封裝完美的殼子裂開了一條縫,讓他真正意識到了自身的混沌。”

  “我感受到了屬于他靈魂的波動,躍入他的眼眶,共享了他的一切。”

  “你的身影是一塊純粹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你站在那兒,周身繚繞的陰影蠕動著,一條條根系在你腳下扎根,將詛咒輸送到地下,死死攥住了這個小鎮的心臟。”

  “那黑暗的‘色調’之純粹,超越了艾凡二十年來所見過的任何東西——比最墮落的密教徒投影在他眼中的污穢陰影,還要深邃、還要……‘吸引人’。”

  “那不是恐懼。至少對艾凡來說不是。”

  “那一刻,他混沌的靈魂深處,有東西‘咯噔’一下,生銹的齒輪被卡入了一個契合的凹槽,一種冰冷的、顫栗的、卻又讓他頭皮發麻的興奮感,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聲音。”

  “‘好親近啊’,我聽到他這么想,‘像是找到了歸宿’。”

  “他匆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物品,把最后那枚銀戒遞給你,視線相觸的瞬間,他的心神被你身上的漩渦撰住,難以偏移,呆呆地凝視著你許久,像個從沒接觸過鎮外人的教會愣頭青。”

  “后來,他躲在柱子后面,又偷偷看了你一眼。那團行走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在周遭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醒目得刺眼,他一直處于蒙昧狀態的精神,被那極致的‘暗’燙了一下,第一次,產生了清晰的‘波動’。”

  “他感到了好奇,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那黑暗中心去看個究竟,渴望中混著一絲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戰栗的親近感。”

  “就像在一片永夜之中,忽然看到了比夜色更黑的真實之物。”

  【祂】說著,笑了起來。

  “艾凡是純粹的人類,他的混沌還在萌芽,是你帶給了他啟發。”

  虞幸否認道:“可不能碰瓷啊,如果是我身上的詛咒之力吸引了他,他難道不更應該關注伶人?”

  “不,你們是不一樣的。”【祂】說,“那個叫伶人的東西,早已不純粹了,比起力量,支撐他行動的,其實是執念。”

  突然爆出一個概念,不等虞幸突然精神起來追問,【祂】又把話題轉回了約里克夫。

  “艾凡還會在豐收母神教會待下去,這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舞臺,在未來的某一天,這個天生親近黑暗的青年會做出抉擇——是偽裝一輩子,在光明的節制中落幕,還是遵從內心深處的渴望,擁抱黑暗?”

  “對你來說,這又有什么區別?”虞幸瞇起眼睛。

  【祂】說:“如果他選擇了后者,我會很滿意,他的舉動會給我帶來新的信眾。”

  虞幸注意到,【祂】說的是祂的信眾,是屬于陰陽城神明的信眾。

  原來,陰陽城上的神明也在尋找新的信眾嗎?祂們還需要信仰?

  可惜,不論【祂】表現得多么好溝通,祂獲得信眾的方式也是在以傷害大多數人類為前提,如果艾凡未來真的擁抱黑暗去了,豐收母神現在這批教士,又不知道會因此死多少。

  “就聊到這里吧。”木板臉說,“杰作無人發現,我實在是不吐不快,現在,好歹有一個人知道了真相,足以讓那隱秘的災厄……傳播出去。”

  【祂】從長椅上站起身,逆著噴泉,又轉過來“看”了虞幸一眼:“你真幸運,無面者緘默不言,卻熱衷于在人類建造的城鎮游蕩,它們是親近人類的怪物,甚至不會主動攻擊任何人。”

  “因此,我又一次與你和平共處了。”

  “但我的忠告依然有效,下次見面,你可一定要……小心我啊。希望到那時,你會帶來我的孩子,作為你性命的交換。”

  話雖如此,虞幸卻只覺得【祂】這次來,就是給他送情報的。

  整段聊天都是祂說得多,提供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虞幸更像個旁聽者。

  他若有所思,沖著無面者揮了揮手:“那,再見?”

  鎮外小道,車夫駕著一輛馬車前行,與另一輛馬車擦身而過。

  馬蹄在濕漉漉的泥土路上輕快行走,沒過多久,前方露出約里克夫鎮的輪廓,車夫緩緩停下,探出頭來,抬手腳邊的提燈。

  借著燈光,他望了一眼。

  有人等在鎮口。

  車夫向前方招呼了一聲:“是調查員小姐嗎?”

  那人的身影相當模糊,看上去個子不算高,身形偏瘦,似乎還是長發,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車夫下意識就以為那是一名從約里克夫的任務中存活下來的女性。

  但對方一開口,車夫就知道他說錯了話。

  那是一個冷冷清清地男性嗓音,說的是東方語言,方塊字的發音十分有韻律,帶著些許難以捉摸的玩味:“不是小姐,可以坐你的車嗎?”

  車夫笑著道歉:“抱歉先生,我的眼神不太好。請您上車吧。”

  車夫是理想國專門培訓出來的,負責在調查員們任務結束后,將他們平安接出來,以防萬一調查員陷在幻覺里,以為自己離開了危險,實際不過一場幻覺。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一位傳奇調查員向總部提交了任務完成的調查報告,告知總部他會在一周內回歸。

  眾人都以為結束了,結果半個月后,仍沒有這位傳奇調查員的消息,后續派去增援的調查員也沒找到他的蹤影,他人間蒸發了。

  又過了半年,終于有人發現了這位傳奇調查員。

  他的臉長在當初報告調查完畢的那個村子村口的路牌上,很是熟絡地與路過的調查員打招呼:“嘿,好久不見。”

  路過之人大驚,悲傷詢問他的經歷,問他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卻一臉疑惑:“我變成了什么樣?我很好啊,伙計,我一直在到處接委托,成天忙得腳不沾地呢!”

  可他的腳分明長在了滿是蚊蠅的下水溝里,已經腐爛多時了。

  在他踏出村子的那一瞬間,欺騙了他的怪物將他拉進了一場漫長的幻覺,并在現實里將他肢解,這位傳奇調查員,就這樣東一塊西一塊地永遠留在了這里,并且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個任務,其實失敗了。

  自那以后,理想國就訓練了自己的車夫,他們不負責去程,只負責歸途,哪怕是要坐火車,他們也要承包從任務地點到車站的這一段路。

  車夫等待著那位東方調查員上了車,車身微微一個搖晃,他把提燈放回腳邊,輕輕催促馬匹:“轉個彎,伙計。”

  伶人凝視著車夫的背影。

  他的手指微微一蜷,似乎在抑制做些什么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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