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出現的那一刻,虞幸的神經直接跳了跳。
他的感知中出現了一股和古神截然不同的香甜味道,鬼沉樹互相吞噬的本能在此時展現了出來,蠢蠢欲動。
但好在,屬于虞幸對伶人的厭惡感瞬間就占了上風,什么食物不食物的,立刻就不香了。
他看著那張笑吟吟的臉,眼神沉了下去。
“你果然在這兒等著呢。”他說,聲音因為剛才的亢奮還未完全平復,聽起來有些沙啞的冷。
“當然。”伶人微微偏頭,姿態放松,仿佛只是在閑聊,“若是什么都不做,你反而會以為,我被什么東西奪舍了吧?”
說話間,那些從他腳下蔓延出的、翠綠濕潤的青苔,如同擁有了生命,開始沿著祭壇表面流淌的黑泥,向上攀爬。
黑泥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積雪,迅速消融、褪色,被青苔無聲無息地吞沒了,青苔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隱約透著一絲不祥的暗綠。
更多的青苔隨之涌上,像一條條翠綠的小蛇,靈活地盤繞上那灘正在融化的、已經失去人類形態的容器。
從本質上來說,青苔和枝條都是一樣的,它們來自鬼沉樹,吸收一切養分,幾乎是最原始的本能。
與此同時,祭壇地面上,那些滲出鮮血與黑泥詭異融合的暗紅色符文,忽然開始緩緩旋轉,開始了逆位的倒轉!
而被青苔纏繞的“容器”,也在無形力量的作用下緩緩離開了祭壇表面。
它被托舉到半空,上下顛倒,像一個逆位的、被倒吊起來的人偶。
那些尚未被青苔吞噬殆盡的黑泥受到重力和逆位符文的影響,從雙腳的位置,緩慢地、粘稠地向著頭顱滴落匯聚,整個景象詭異莫名,充滿褻瀆。
黑泥中央,那雙星云漩渦般的眼睛依舊睜著,平靜地注視著伶人。
空洞的聲音里帶著粘稠液體翻涌的咕嚕聲:
“你和他……是同樣的東西。”
“你們來自高處?”
“原來這顆星星,已經被你們鎖定了……”
虞幸和伶人都沒有回答。
古神把他們當做了沒見過的神明,以為他們提前一步入侵了這顆星球,所以,祂被召喚而來后,遭遇了神戰。
實際上的原因沒必要解釋,反正古神也不會理解副本的存在。
伶人的目光落在虞幸身上,臉上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加深了些,顯出幾分虛假的歉意:“真是抱歉,影響了你進餐。但我可沒有反水的意思哦,這場副本里……我們一直都是同路人。”
他頓了頓,語氣輕快,像是在討論晚餐吃什么:“只不過,由誰來‘殺死’祂,以及祂死后留下的殘骸歸誰所有,我們還需要……商量一下。”
說是商量,他腳下的青苔,連同那些逆位轉動的血色符文,光芒卻驟然增強。
無形的束縛力場和逆向污染,正試圖切斷虞幸通過枝條與容器建立起的聯接,同時更深入地滲透、控制那團黑泥本身。
他要明搶。
“你要把祂拿回去研究?”虞幸盯著他,語速不快,帶著一種了然的冷意。
早該想到的。
在恐怖之城里,伶人就表現出了對鐘樓里血肉與機械融合的怪物的興趣,一路無比配合,都是為了拿到實驗材料。
那么,約里克夫副本中,伶人布局頗深,怎么就不能也是為了實驗材料?
只不過,這份材料的位格,過于驚世駭俗,所以也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
而現在,正是收獲的時候。
伶人眼睛彎起,像是得到了夸獎:“不愧是小少爺,一猜就中。”
虞幸沒接話,心里快速評估著。
古神太“大”,他想讓伶人一點東西都拿不到,不太現實。
但不能讓伶人輕松得手。
這家伙本就深不可測,若再讓他從這古神中研究出什么,獲得更強的力量,只會更加棘手。
任何可能增強對方實力的事情,都必須竭力阻止,他能做的,是盡量搶奪,能吃多少吃多少!
心念電轉間,虞幸周身的詛咒枝條猛地一振!
更多的粗壯枝條破土而出,如同巨蟒般纏繞向那倒懸的黑泥,與伶人的青苔展開直接的對抗爭搶。
虞幸能感覺到,順著那縷被暫時困住、正被他和伶人爭奪的意識,“通道”雖然因為伶人的干擾和容器形態改變而變得滯澀混亂,但依舊存在。
鬼沉樹的貪婪本能,正沿著這條“通道”狂暴地向上蔓延,試圖將更多屬于星空深處的“養分”拉扯下來。
與此同時,伶人的青苔也展現出了詭異的能力。
細密的、近乎菌絲般的翠綠絲縷,正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那團倒懸黑泥的內部。
它們沒有破壞黑泥的結構,反而在編織。
以青苔為線,在那團純粹由污穢和古神意志碎片構成的黑泥內部,勾勒、填充、模擬出類似人類血管的網絡。
絲縷繼續向內蔓延,形成模糊的臟器輪廓,構筑出復雜的大腦溝回形態……
他在用青苔,為這團早已失去人類形態的古神意識載體,在概念上,重新塑造出一副人類的軀體框架。
隨著這副由青苔構成的、虛假的人類生理結構在黑泥內部逐漸成型,這團意識載體在某種規則層面上,似乎正被強行拉近“人類”的概念,而遠離“神明”的范疇。
對古神而言,“人類”是脆弱的載體,是暫時的皮囊,是可以隨時舍棄的容器。
但現在,這皮囊與祂的意識產生了太深的糾纏,一旦被加強禁錮,祂這一縷意識想要脫離,回歸本體的難度陡然增加!
就像一灘水想要從海綿里蒸發出去,總比從光滑的玻璃表面蒸發要難。
伶人正在將這團黑泥,變成一塊吸滿了祂意識碎片的青苔海綿。
天空中的猩紅巨眼以及那輪被黑色根須侵蝕的血月,同時發出了更加劇烈的震顫和無聲的咆哮。
本體能清晰感受到下方那一縷意識的困境,祂的一部分正在被兩個貪婪的竊賊爭奪,祂被激怒了。
神明徹底放棄了最后一絲顧忌。
嗡——!!!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宏大混亂又褻瀆的意志洪流,從血月、從巨眼、從星空深處轟然降臨!
神國,真正意義上的古神所代表的星空地獄的一角,開始不顧代價地強行與現實層面的約里克夫鎮進行重迭。
教堂之外,街道、房屋、樹木、河流……所有的一切,都在肉眼可見地發生畸變。
石磚路面軟化、蠕動,長出慘白的、如同骨骼般的枝杈。
墻壁上浮現出巨大的、不斷眨動的眼睛,流淌下膿液,空氣變得粘稠,彌漫著硫磺、臭氧和甜膩腐肉的混合氣味。
無數難以名狀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扭曲的光線中浮現、游蕩,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嘯或呢喃。
不可名狀的污染如同決堤的洪流狂瀉而下,這種污染直接作用于物質與精神的底層規則,帶有強烈的異化特性。
即使是虞幸和伶人,也在這驟然增強的污染潮中感受到了壓力。
他們本來就算不上什么正常人,自從得了精神病,每天都能很精神。
他們對常規的精神污染有極高的抗性,但此刻這種直接改寫存在形式的規則性污染,依舊開始在他們身上顯現出痕跡。
虞幸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魚鱗般的黑色角質層,某些部位裂開細小的縫隙,里面是轉動的次級眼珠。
他的脖頸側方,悄然張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露出如同蠕蟲般的牙齒,無聲開合。
幾根較為細小的詛咒枝條末端分化出了類似昆蟲節肢或濕滑觸須的結構。
伶人身上同樣出現了變化,他剪裁得體的西裝下擺布料蠕動,延伸出幾縷潮濕的、帶著吸盤的暗綠色觸手狀物,臉頰邊緣的皮膚微微透明,能看到下面有細小的、如同水蛭般的生物在緩緩蠕動。
他們的意識依舊清醒,甚至更加冰冷銳利,但身體卻在被迫適應、甚至短暫“接納”這種來自星空的、徹底的異常。
換句話說,他們在失控。
天上的血月,那巨大的、如同潰爛傷口的球體,表面那些被黑色根須侵蝕的區域,猛地向內收縮、塌陷,然后……張開了!
這不是一個比喻。
月亮表面,裂開了一道橫跨數百公里的、深不見底的、布滿層層迭迭利齒的恐怖巨口!
巨口深處是旋轉的黑暗與星光,散發著吞噬一切的吸力。
它猛地合攏,朝著那些攀附在它表面的鬼沉樹的黑色根須咬去。利齒與堅韌的枝條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黑色的碎屑和粘液四濺。
不僅如此。
血月周圍的黑暗天幕上,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多的、形態各異的“星星”開始顯現出輪廓。
它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靠近,散發出的光芒扭曲而混亂,與血月交相輝映,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瘋狂褻瀆的、令人絕望的調色盤。
這是……真正的末日景象。
來自星空深處的、充滿惡意的星星,似乎都受到了古神本體的召喚,要將這片小小的、脆弱的區域,徹底淹沒在它們的領域之下!
可怕的壓迫感讓下方教堂的淡金色屏障劇烈搖曳,光芒明滅不定。
即使是虞幸和伶人,也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仿佛整個空間的質量都在瘋狂增加,要將一切碾碎。
祭壇上,虞幸和伶人卻都沒有顯露出慌亂。
虞幸甚至暫時放緩了對黑泥的爭奪,他的一只手,移向了自己的腹部,隔著衣物,指尖觸碰到了那個水紋般的門票烙印。
烙印傳來溫熱的搏動感,像是在回應外界的瘋狂,也像是在等待他的呼喚。
他準備把祂叫過來了。
雖然祂每次出現的形態和思維都不可控,很可能對他也表現出恐怖的惡意,但只有祂,能迅速終結這一切,甚至可以讓伶人沒機會拿到“材料”。
就在虞幸指尖微微用力,準備激活烙印的剎那——
“哦?”伶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他看向虞幸的手按著的位置,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淡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晦暗。
“在小少爺身上留下印記的‘東西’……還真不少。”他輕聲說,語氣依舊溫潤,卻莫名讓人脊背發涼。
他腳下的青苔,在這一刻也猛然蔓延,一部分繼續與虞幸的枝條爭奪黑泥,另一部分竟如同翠綠色的潮水,順著虞幸那些連接天穹的、最粗壯的詛咒枝條,飛速向上蔓延!
青苔與黑色的枝條接觸、纏繞,非但沒有彼此排斥,反而詭異地融合共生。
青苔為枝條覆蓋上一層濕滑的、充滿腐蝕性的外膜,一同向著血月表面的巨口和那些正在靠近的“星星”發起了攻擊,它們腐蝕月亮表面,纏繞、刺向那些靠近的發光體,場面混亂而恐怖。
虞幸眉頭死死皺了起來。
伶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道:“你忘了,我們的力量同出一源。在互相吞噬的本能之外,也天生擁有融合共生的能力,只是之前,從沒有人告訴你這一點。”
虞幸:“……晦氣。”
天空中的異象愈發狂暴,星星越來越近,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毀滅的氣息充斥每一寸空間。
祭壇上的兩人,一個準備召喚更高維度的注視,一個則用融合的力量侵蝕天空,他們都清楚,現在要爭分奪秒,才能讓局勢更利于自己。
就在這緊張地一刻……
閣樓角落,一直靠著墻壁、臉色蒼白地艱難維持著空間隔絕的卡洛斯,忽然動了動鼻子。
他聞到了一股特別的味道。
一股與周圍污穢、血腥、瘋狂氣息格格不入的味道,干燥,溫暖,帶著陽光和泥土氣息的……麥香。
緊接著,幾縷金燦燦的如同陽光凝結般的麥穗虛影憑空出現,飄飄揚揚,落在了他的肩頭和雙手上。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似乎是個人類女性的嗓音,卻又像是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混著大地沉穩的脈動,溫和,厚重,帶著無垠的包容與歲月沉淀的慈愛,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嚴。
祂說:
“卡洛斯,我如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