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那段路已經攻克了。
主樓的大門做了禁制,但在連續的圣光打擊下很快就潰散,整扇門向內傾倒,激起一片灰塵和碎屑。
門后涌出一股更為濃郁的甜膩腐臭味,混雜著肉質蠕動時特有的黏膩聲響。
哈伯特回歸,其他教士完全把他當做主心骨,他也很有領導的意志,一馬當先。
戰錘的金光驅散了門內蟠踞的陰影,照亮了重度異化的內部空間。
墻壁覆蓋著搏動的暗紅色肉質層,地面是粘稠的墨綠色積液,天花板垂下粗壯的、如同腸管般的結構,隨著某種節奏緩慢收縮舒張,原本的大廳被增生的肉質組織分割成扭曲的通道和腔室。
“保持警惕!”哈伯特低吼,戰錘橫掃,砸碎了一團從墻壁上撲下來的、形似融化蠟像的怪物。
隊伍迅速跟進,但推進立刻遇到了和花園路段不一樣的困難。
肉質迷宮簡直像是活的,它好像在不斷變化,剛清理出的路徑很快就被新生的肉瘤或翻涌的粘液封堵,怪物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鉆出來——有的從地板裂隙爬出,有的從天花板滴落,有的干脆成為了墻壁的一部分,突然裂開一張布滿利齒的嘴。
“我們需要知道內部結構!”機械教會的墨菲執事盯著手中金屬書頁上跳動的數據,“遮天傘還能維持不到六分鐘,就算這里是室內,但普通墻壁沒辦法阻隔污染,一旦傘失效,我們就要面對全額的污染,盲目突進效率太低。”
一名穿著素白長袍的女性從隊伍后方走出。
她的袍角繡著蛛網與絲線的紋路,那是絲織女神的圣徽。
她雙手虛合胸前,掌心間浮現出半透明的、泛著珍珠光澤的絲線。
“絲織女神教會,賽琳。”她對著哈伯特介紹,聲音輕柔卻清晰,“請給我一點時間。”
她閉上眼。
絲線從她掌心飄散,像有生命的觸須般鉆入周圍的墻壁、地板、天花板縫隙。
絲線在物質內部游走,將感知到的結構信息傳回她的意識。
半分鐘后,她睜開眼,指尖在空中虛劃。
淡白色的光痕憑空浮現,彼此連接交織,在眾人面前構建出一座半透明的、覆蓋整座主樓的立體模型。
模型內部,可行通道、肉質增生的核心節點、怪物聚集區域都被清晰標注。
同時,每個人視野邊緣都浮現出同樣的微光輪廓,提供實時的導航指引。
“右側通道,繞過第三個肉瘤后向上,那里有隱藏樓梯通往三層。”賽琳語速平穩,“注意左前方天花板,那里有肉質蠕動,很快會有觸須垂下。”
哈伯特眼中閃過光。
豐收女神在上啊……絲織女神信徒的能力這么方便嗎?!
雖然沒有戰斗力,但如果作為輔助,簡直是太強大了!
他從成為戰斗執事開始,還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按指引走,快。”
有了絲織的指引,隊伍推進速度陡然提升,他們避開陷阱,繞開堵塞,像一把精準的刀鋒直插主樓核心。
但密教也不會坐以待斃。
當隊伍抵達二層中庭時,周圍的肉質墻壁同時撕裂,像是被無形力量從內部劃開。
裂口內涌出濃稠的黑霧,霧氣中浮現出數十個身披黑袍的身影。
密教徒。
他們從傳送陣中踏出,黑袍下的手中握著扭曲的儀式匕首或各種污穢器具。
大概是已經在心中演練過今日無數遍,他們沒有呼喊,沒有叫囂,只沉默而迅速地發起攻擊。
“防御!”
金色護盾和機械能量屏障瞬間展開,擋住了第一波攻擊,雙方在狹窄的中庭爆發混戰。
哈伯特盯上一個沖來的密教徒。
對方手持雙匕,動作迅捷,黑袍在戰斗中翻飛,是少有的真正懂得戰斗的。
哈伯特戰錘砸下,對方側身閃避,匕首劃向他的肋下,他左手盾牌格擋,右手戰錘順勢橫掃,砸中對方側腹。
密教徒悶哼倒地。
黑袍的兜帽在撞擊中脫落,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皮膚白皙,眼窩深陷,嘴角殘留著干涸的血跡。
旁邊一名年輕守衛瞪大眼睛:“這……這是玫瑰街區的鐘表匠!我上個月還找他修過懷表!”
哈伯特臉色沉了下去。
“密教徒可以是任何人。”他聲音低沉,“任何身份,任何職業。欲望會腐蝕靈魂,黑暗從不挑剔宿主。”
他突然意識到什么,猛地抬頭:“這些人……不是都應該在教堂嗎?強制集合的命令涵蓋了全鎮!”
恐慌在隊伍中蔓延。如果密教徒能出現在這里,那教堂里的民眾……
“不用擔心教堂那邊。”
聲音從側面傳來。
虞幸從一條被肉質部分堵塞的通道走出,他手中的銀質手槍抬起,槍口指向視線中三個明顯最強大的密教徒——它們做過怪物融合儀式,此刻早已不是人形。
最左側那個,腰部以下與腳下的肉質地板完全融合,上半身膨脹成球狀,皮膚表面布滿流膿的眼球,每一顆眼球都在轉動、眨眼,同時釋放出暗綠色的精神沖擊波紋。
中間的密教徒雙臂異化成兩條布滿吸盤的觸手,觸手末端裂開成花瓣狀的嘴,右側那個則更加扭曲,頭顱直接裂開成兩半,內部沒有大腦,只有一團不斷搏動的、長滿利齒的肉瘤。
任誰看,都會不理解它們加入密教究竟圖什么。
虞幸連開三槍。
三發銀色光彈精準命中,第一發擊穿了眼球怪胸口最大的那顆主眼,眼球炸裂,第二發沒入觸手怪的花瓣狀口腔,在其內部引爆,第三發則直接讓整個肉瘤爆開,污血與碎肉噴濺。
他走到哈伯特身邊,語氣平靜:“教堂那邊有人保護普通民眾。這些密教徒是提前做過準備的——他們體內被種下了傳送標記,儀式啟動后,無論身在何處都會被強制傳送到莊園,教堂里剩下的教士沒有能力阻止這種級別的空間轉移。”
哈伯特盯著虞幸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正在迅速融化成污穢膿水的扭曲尸體,最終點了點頭,根本沒問虞幸為什么在這里。
“好,我只是擔心民眾,既然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繼續前進!”
戰斗持續。
虞幸已經現身,就沒打算再藏著掖著,他直接踏入戰線中央,深褐色的枝條狀觸手毫無遮掩地從他身側、背后舒展開來,每條觸手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細,表面覆蓋著類似古老樹皮的紋理,末端尖銳得嚇人。
教士們的眼神多少有些古怪,不過沒人傻到這時候跳出來說要制裁他。
他的動作從容得像在庭院散步。
一名密教徒嘶吼著撲來,手中扭曲的儀式匕首直刺虞幸面門,虞幸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左側的一條觸手隨意揚起,精準地抽在密教徒的側腰。
那力道不致命,卻足以讓對方失去平衡,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正好摔在兩名戰斗教士中間。
兩名教士反應極快,雙劍交錯斬下。
虞幸走過的地方,總有教士莫名其妙撿到密教徒的人頭,戰斗效率直線上升。
深褐色的觸手在暗紅色的肉質環境中格外顯眼,每一次揮動都帶起破風聲,每一次抽擊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
污血和碎肉不斷濺落,卻絲毫沾不到虞幸身上——觸手總能在最后一刻偏轉,或是用末梢輕輕一抖,將污穢甩開。
一名年輕教士看得有些發愣,差點被側面的攻擊傷到,一條觸手瞬間橫移,抽飛了偷襲者,虞幸笑道:
“專注點。”
年輕教士臉一紅,連忙點頭,手中長劍刺出,終結了那個被抽飛的密教徒。
推進速度大幅加快。
隊伍幾乎是以碾壓的姿態突破了二層中庭,有序分散開來擊破幾個必須一起殺死的節點,虞幸到處晃悠,來到了通往三層的樓梯前。
樓梯也被肉質層覆蓋,臺階變得滑膩柔軟,扶手則異化成了一排排向內彎曲的骨刺,幾個密教徒守在樓梯口,做著最后的抵抗。
虞幸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密教徒身上。
對方身材瘦小,動作卻異常靈活,黑袍下隱約能看出女性的輪廓。
虞幸側身避開一道暗綠色能量束,深褐色觸手從身側探出,抽向那名女性密教徒。
對方反應極快,矮身翻滾躲開,觸手抽在樓梯扶手的骨刺上,擊碎了幾根。
黑袍的兜帽在翻滾中滑落,露出一張女人的臉。
她看上去三四十歲上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怨毒——是貧民區的茱莉。
她死死盯著虞幸,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我記得你的味道……你跟在艾文身后參加過集會。你在做什么?!殺那些正神教士啊!”
“你居然能認出我。”虞幸挑眉,“我也記得你你是那個把兒子變成老鼠的女人吧?”
茱莉的臉瞬間扭曲。
虞幸沒等她發作,抬手指向樓梯上方。
“對了,你不是要找曲銜青報仇嗎?”他說,“她在那兒呢,上。”
茱莉猛地抬頭。
樓梯轉角處,曲銜青不知何時站在那里,血紅色的長劍斜指地面。
她看著下方的混戰,聽到虞幸的話,微微歪頭,臉上露出些許困惑。
“我沒殺過誰的兒子。”她說。
虞幸道:“其實是老鼠。”
曲銜青想了想。
“老鼠的話……”她聲音冷淡,“誰會記得自己殺過多少只老鼠?”
茱莉的呼吸驟然急促。
她視為精神烙印的人和事在對方眼中,好像都不過是一只隨手碾死的蟲子,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你……你們……”茱莉的聲音顫抖。
然后她尖叫起來。
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完全失去理智的尖嘯。她四肢著地,像野獸般撲向樓梯,指甲在肉質臺階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曲銜青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茱莉撲到近前時,曲銜青只是側身,血劍向前一遞。
劍尖從茱莉胸口刺入,后背透出。
尖叫戛然而止。
茱莉掛在劍上,身體抽搐了幾下,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變成空洞的死灰。
曲銜青抽回劍,尸體順著樓梯滾落,最終停在平臺角落,一動不動。
“不就是個普通人嗎?”曲銜青看著尸體,語氣里帶上一種面對智障的困惑,“難道她以為加入了密教,就和大祭司那些非人存在一樣強大了?”
虞幸走上樓梯,聳了聳肩。
曲銜青轉向他:“你現在要做什么?”
“等。”虞幸說,目光穿過樓梯間的縫隙,望向閣樓的方向,血肉祭壇所在的位置。
“等古神和祭壇的聯系再深一些,神國和約里克夫的重迭面積擴大到覆蓋整個城鎮的時候,古神會處于最虛弱的‘過渡期’。到那時候,我會試著殺死祂。”
祂的烙印就該在這時發揮作用。
曲銜青看著他,也挑眉:“需要幫忙就說。”
“會的。”
曲銜青留在樓梯口,血劍橫在身前,擋住了下面試圖沖上來的密教徒和怪物,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而上方,更恐怖的污染正在凝聚。
閣樓里,芙奈爾異化為蝴蝶復眼的墨綠色的眼珠倒映著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
她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機械父神……絲織女神……”她低聲自語,“援軍來得挺快。但有什么用呢?”
她仰起頭,對著那只眼睛,聲音提高:
“您降臨的腳步——該快一些了。”
她語氣里沒有恭敬,只有一種近乎平等的催促,很顯然,芙奈爾即使知道神國降臨后,約里克夫會成為古神的地盤,也沒有讓自己變得卑微的意思。
她和艾文不同,那種狂信徒把一切都奉獻給了神明,她卻只想用實力證明自己,即便在神之下,她也要坐最高高在上的那個位置。
她話音落下,天空中的巨眼突然顫動。
瞳孔內部那些旋轉的星云渦流驟然加速,紅得發黑的血色在其中翻涌,緊接著,眼睛從天空的“平面”上向外凸起,像有什么東西正從另一個維度強行擠入這個世界。
凸起的部分拉長、變形,最終伸出了一條難以名狀的觸手。
原來,那只眼睛根本不是獨立的器官,而是這條觸手的頂端。
巨大的觸手主體隱沒在天空的裂縫深處,只能看到一截伸出的部分——表面覆蓋著不斷開合的吸盤,每個吸盤內部都布滿了細密的、如同星系般旋轉的光點。觸手上還生長著無數細小的、不斷蠕動的次級觸須,像海葵的觸手般在空氣中擺動。
觸手伸出的瞬間,侵蝕加劇了,兩個世界重迭的速度驟然加快。
從主樓的窗戶看出去,能清晰看到約里克夫鎮的邊緣——靠近莊園的那片街區,房屋的輪廓開始虛化。
磚石墻壁與焦黑的殘垣融為一體,石板路與龜裂的焦土交錯,路燈柱與銹蝕的鐵架重迭,那片區域的人類建筑正在被古神領域的廢墟覆蓋、替換、吞噬。
重迭在蔓延,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