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虞幸身上掃過,帶著審視。
“芙奈爾請我留宿。”虞幸神色從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體,淡定地問:“為什么殺密教徒?”
艾文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女仆尸體,又抬頭看向虞幸。
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為了儀式。”他說,“這些仆從能為召喚我主神國獻出生命,是他們的榮耀。”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呢?你剛才……在什么地方?”
“在客房養傷,聽到動靜,出來看看。”虞幸語氣自然,向艾文展示了一下肩膀的繃帶,“誰知道是神的信徒在殺密教徒呢?”
艾文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說得對。”他松開抓著女仆腳踝的手,尸體“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既然是自己人,要不要來幫忙?還差一條腿,三具尸體才夠。”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那里面有兩具,加上這具,剛好能湊齊三雙胳膊三條腿。我一個人處理太慢,你搭把手,能快些。”
虞幸的目光落在那具女仆尸體上。
又移向艾文。
走廊里彌漫著血腥味,燈光昏暗,兩人的影子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莊園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時間距離六點越來越近,和教堂地下如出一轍的空間里,無盡的走廊在芙奈爾眼前延伸。
但,周遭環境已經產生了許多變化。
墻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都覆蓋著一層粘稠的墨綠色物質,像某種巨型生物分泌的粘液,又像是腐爛到極致的苔蘚。
黏液之下,無數蟲卵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半透明的卵殼里能看到蜷縮的幼蟲輪廓,在緩慢地蠕動。
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腐臭味,已經將那些詭異的血手印完全覆蓋侵蝕。
芙奈爾走在這樣的走廊里,步履從容。
她腳下穿著那雙淺金色的高跟鞋,鞋跟每一次落下,都會踩碎幾枚蟲卵,墨綠色的粘液從碎裂的卵殼中迸濺出來,沾上她的裙擺和鞋面,但她毫不在意。
裙擺拂過地面,拖出一道粘膩的痕跡。
她的臉色已經完全平靜,那初次看見東方鬼嫁女的驚訝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恐懼,只影響了她很短的時間。
芙奈爾抬起手,指尖輕輕刮蹭過身側的墻壁。
指甲劃過覆蓋在墻面的黏液層,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像在用指甲刮黑板。
隨著她的前行,走廊兩側的蟲卵開始發生變化。
一些卵殼表面出現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像蛛網般覆蓋整個卵體,然后,一只只濕漉漉的、覆蓋著細密絨毛的蝴蝶前肢從裂縫中探出,扒住卵殼邊緣,用力一撐——
“噗嗤。”
卵殼徹底破裂。
墨綠色的蝴蝶掙扎著爬出,它們的翅膀還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呈現出半透明的質地,能看清翅膀內部細密的血管網絡,蝴蝶在空氣中顫動了幾下,翅膀逐漸展開、干燥,露出上面繁復的、如同眼睛圖案的花紋。
它們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綠色的軌跡,然后翩然落在芙奈爾的肩頭。
第二只、第三只……
破裂聲此起彼伏。
走廊兩側的蟲卵接連孵化,一只又一只墨綠色的蝴蝶破卵而出,它們在空中飛舞,翅膀振動時灑下細密的鱗粉,那些鱗粉落在黏液覆蓋的地面和墻壁上,讓墨綠色的覆蓋層變得更加濃厚、更加粘稠。
很快,整條走廊里都飛舞著蝴蝶。
它們成群結隊,像一團團墨綠色的云霧,在青色的薄霧中穿梭、旋轉、上下翻飛,翅膀振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昭示著這處空間主導權的轉移。
芙奈爾的腳步不疾不徐,肩頭、發梢、裙擺上落滿了蝴蝶,有些停駐片刻后又飛走,有些則牢牢抓住衣料,成為她身上移動的裝飾。
鬼打墻的走廊沒有盡頭。
但芙奈爾知道,這處空間正在被她的“巢穴”之力逐漸侵蝕、同化。
青色薄霧已經一點點被驅散了。
她能感覺到這個空間原本的規則在松動,那些折迭的回廊、重復的場景、擾亂感知的幻象,都在她的侵蝕下逐漸失去效力,現在,回環的力量被打破。
她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前方的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
身穿破舊紅色長裙,頭上蓋著褪色的紅蓋頭,身形纖細,像個待嫁的少女。
紅衣女鬼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芙奈爾,一動不動。
芙奈爾停下腳步。
她肩頭的蝴蝶紛紛飛起,在她身前匯聚,形成一道墨綠色的屏障,蝴蝶翅膀上的眼睛圖案在霧氣中幽幽發亮,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紅衣女鬼緩緩轉過身。
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纖細,指甲卻是漆黑的,長而尖銳。
等待片刻,女鬼發出一聲空靈笑聲,開始緩緩跳舞。
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線木偶,手臂抬起,手指彎曲,腳步在地面輕輕挪動。
沒有音樂,但空氣中卻響起了鈴鐺聲——清脆的、空靈的鈴鐺聲,忽遠忽近,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陰冷。
芙奈爾冷眼旁觀,紅衣女鬼的舞蹈逐漸加快。
她的動作不再僵硬,反而變得流暢起來,紅裙隨著旋轉飄揚,蓋頭下的黑發隱約可見,鈴鐺聲也跟著加快,難以抵御的恐懼感莫名降臨。
芙奈爾眼眸里倒映著女鬼起舞的身影,她抬手,捋了捋耳畔被蝴蝶鱗粉沾染的金色碎發,動作優雅得像在沙龍里整理妝容。
然后,她輕輕呼出一口黑色的氣。
“拙劣的表演,一場鬧劇,還不如那些貴族虛偽的交誼舞。”
“……時間差不多了。”芙奈爾輕聲喃喃。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來自墻壁。
一道細小的裂縫毫無征兆地出現,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碎裂聲接連不斷,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玻璃上。
墻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同時裂開,裂縫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彼此連接,轉眼間就布滿了整個視野,青色的薄霧從裂縫中瘋狂涌出,又迅速被墨綠色的黏液和黑色氣息吞噬、覆蓋。
紅衣女鬼的舞蹈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蓋頭下的臉似乎抬了起來,正對著芙奈爾。
雖然看不到眼睛,但芙奈爾能感覺到——對方在“看”著自己。
她勾唇,回以一個挑釁的笑容:“你該消失了。”
紅衣女鬼猛的發出一聲尖叫,下一秒,被無數蝴蝶一擁而上地啃食殆盡,鈴鐺聲凌亂地響了片刻,戛然而止。
“轟——”
墻壁崩塌。
那些蛛網般的裂縫同時裂開,墻壁像破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露出后面的血肉之壁。
蠕動的、覆蓋著粘液和血管網絡的肉質墻壁表面布滿了凸起的肉瘤,每一個肉瘤都在有節奏地搏動,像一顆顆小型的心臟,肉瘤之間,粗大的血管縱橫交錯,里面流淌著墨綠色的液體,發出汩汩的水聲。
而從這些肉質墻壁的裂縫和孔洞中,鉆出了一只又一只巨大蝴蝶幼蟲。
每一條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細,長度超過兩米,身體呈現出渾濁的乳白色,覆蓋著厚厚的、濕漉漉的粘液,體表布滿了環狀的節肢和細密的剛毛。
它們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圓形的、布滿層層迭迭利齒的口器,此刻正一張一合,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這些特殊的蟲子在芙奈爾的指揮下,開始了肆無忌憚的破壞,互相纏繞、擠壓、蠕動,肥碩的身體堵住了所有去路,口器開合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嘈雜。
芙奈爾站在原地,看著這些從自己巢穴”本源中孕育出的幼蟲,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慈愛的神色。
“乖孩子們。”她輕聲說,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最近一條幼蟲濕滑的體表。
幼蟲立刻停止了蠕動,口器也停止開合,溫順地用頭部蹭了蹭她的手指,粘液沾滿了她的指尖。
它們仰起頭——如果那算是頭的話——口器朝向芙奈爾,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在朝拜它們的母體。
芙奈爾閉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腐臭味、粘液的甜膩氣息、幼蟲體表的腥氣……所有這些味道涌入鼻腔,卻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舒適與滿足。
這是她的領域,她的巢穴,她的孩子們。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粘稠的液體化作無數墨綠色的光點,像一場逆向的暴雨,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光點所過之處,肉質墻壁、血管網絡、殘存的青色霧氣……一切都被吞噬、同化、吸收,蟲子們紛紛爆開,汁水四濺,加快了殺死這處空間的進程。
空氣扭曲著,規則的力量幾近潰敗,當光點散去,原地只剩下芙奈爾一人。
破壞性的氣息以芙奈爾為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殘存的空間結構如同玻璃般片片碎裂。
青色薄霧徹底消散。
折迭的回廊、重復的場景、擾亂感知的幻象——所有屬于那只東方死靈的布置,都此刻被強行瓦解。
芙奈爾垂眸,看向腳下。
周圍還是一扇扇門扉,但透露著她熟悉的氣息,來自人類的活動痕跡就在頭頂上方那一層顯現。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門上鐫刻著豐收母神的凈化符文——正是教堂地下封印層的入口。
她出來了。
從亦清的“鬼打墻”中強行突破了出來,雖然消耗了不少力時間,但值得。
起碼,以后再遇到東方的鬼怪,她也不是一無所知了不是嗎?
想到這里,芙奈爾冷笑一聲,飽含惡意,走到金屬大門前,以陰影的姿態穿過封印。
外面是教堂地下的走廊,墻壁上點著煤氣燈,光線昏暗但正常。
她能感覺到上方禱告大廳里聚集的人群氣息,說明事情尚未脫離掌控。
在地下室里,由于封印的影響,懷表會失去作用,現在時間已經不準確,芙奈爾一路向上,才在教堂的座鐘上看到了時間。
下午五點五十分。
距離傍晚六點的儀式,還有十分鐘。
時間剛好。
芙奈爾勾唇,剛想動作,就見一只蝴蝶從虛空中飛來,她抬手讓蝴蝶停在指尖。
認出這是她留在閣樓的“眼睛”,芙奈爾目光微凝,下意識低聲問:“怎么了?”
蝴蝶翅膀震動,發出幾不可查的聲音。
那聲音在常人聽來只是昆蟲振翅的雜音,但在芙奈爾耳中,卻是一串精準的信息流。
她靜靜聽著,與指尖蝴蝶那墨綠色復眼中無數六邊形晶格對視。
幾秒后,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儀式材料被調包,祭壇里還發現了觸發式凈化符紙?”芙奈爾低聲喃喃,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意外,“艾文和虞幸已經做了補救……啊……是嗎。”
蝴蝶又嗡嗡了幾聲。
芙奈爾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蝴蝶的翅膀,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寵物:“好了,我知道了。”
她就知道卡洛斯會到處搞破壞,大主教那老頭也被卡洛斯救出去了,這兩個人,絕對是儀式最大的變數。
至于青衣死靈,對方沒有否認與卡洛斯的契約關系,也是個棘手的敵人,不過,她不認為青衣死靈在布置了那么強大的虛假空間后,還有戰斗的余力。
她問到:“現在祭壇那邊情況如何?艾文激活符文了嗎?”
蝴蝶在她指尖轉了個圈,翅膀振動頻率變化,傳遞出肯定的信息。
芙奈爾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很好。”她收回手,蝴蝶翩然飛起,在她身周盤旋,“艾文雖然狂熱,辦事還算靠譜。至于虞幸……”
她抬眼看向教堂走廊深處,仿佛能穿透層層墻壁看到莊園的方向。
“等儀式啟動,主的神國降臨,他自然會發現——比起虛偽的人類秩序,混沌與自由才是真正的歸宿,他會為他今天的選擇而慶幸。”
“走吧。”芙奈爾邁步朝樓梯走去,高跟鞋在石質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而后,在接近教士巡視范圍內瞬間,化作漆黑一片的陰影,向著莊園方向流淌。
“去迎接神的降臨。”
蝴蝶在她身后飛舞,翅膀劃過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很快就會消散的墨綠色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