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無為子的笑聲尚未完全落下,甚至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的時候,妙廣第一個率先開了口。
只見他的聲量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地道:“無為子。”
他沒有看那道裂隙,而是直直看向黑暗中的那道身影地道:“你說得沒錯。”
這一句話一出口,空氣明顯一緊。暗魔的影子微微一動,軒轅一絕的目光也終于從“當下”中抬起,落在妙廣身上。
妙廣卻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切一般,他胸前那七道命紋仍在不穩地震蕩。恍若隨時可能徹底散去,可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般地道:“我們確實怕。”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把某種羞恥攤開地道:“也確實都想活,甚至……剛才那一瞬,我確實想過,如果是我走,會不會更好。”
他說到這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甚至不是某種示弱,而像是一種被逼到極限后,反而不再回避的坦白一般。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妙廣的目光終于冷了下來地道:“若我現在走了,那我連失敗者的資格都沒有。只會變成一行,被刪除的注腳。”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那片紊亂的命紋之上地道:“我不走,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你以為我可以能夠接受那樣的結局嗎?”
說完他更是臉龐輕輕牽動了一下地道:“更何況,只要我們聯手,你真的就以為你真的能贏嗎?”
“說不定,反倒是我們可以將無光井徹底打破,到時候我們四個再分個勝負也并不為遲!”
誰知妙廣這話,只是令得無為子輕輕“哦”了一聲,像是在聽一段并不新鮮的解釋。
而就在這時,暗魔也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很短,卻帶著一種粗糲的嘶啞地道:“你他娘的,說得還真好聽。”
他一步踏前,影源在體內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是某種被強行壓住的本能在掙扎般地道:“我就簡單多了。”
暗魔抬起頭,眼神陰冷又直白地道:“我剛才也聽懂了,我的影子,想走。”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地道:“它們想脫身,想活命,想回到一個……沒有被我釘住的地方。”
說這,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早已失去定義的影地道:“說實話……那感覺,很真實。”
可下一刻,他猛地抬頭,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腥意味的笑地道:“可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走。要是連我自己都先跑了......那我還算什么影子的主人?”
說著他的影子好似真的突然猛地一震,那感覺,就好似真的是被他生生按回體內,像是帶著一種沒來由的悔恨一般。
而暗魔則繼續站定,他雙手背后,身影突然如臨崖絕立,那感覺就如同真正的梟雄一般,沒有再看裂隙一眼。
至于軒轅一絕這時,也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近乎冷酷地道:“無為子,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成立。”
顯然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駁無光井的邏輯,反倒是帶著一絲與自己無關的角度一般地道:“只是從推演角度看,這是一條高度不穩定的路徑。”
“或者從我們幾個的角度看,出現背叛的概率極高。”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然后,他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地道:“但你犯了一個錯誤。”
無為子的目光微微一動。
軒轅一絕抬起手,輕輕按在虛空中那片被他凍結的“當下”之上地道:“你以為我們現在,是在選擇未來。”
“可實際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地道:“我們只是在選擇,現在站在哪里。至于走那條路,其實是未來的事。”
他抬眼,看向無為子地道:“但難道你沒有發現,眼下離開,本身就是對‘現在’的背叛。”
“而我,不會讓‘現在’,在我手里先塌。”
顯然無為子也被軒轅一絕這話說得眉頭一皺,因為他已經聽出,對方的話語里,既沒有說“不怕”,而只是說,他不能接受這種方式。
至于一直沉默的海蘭珠,也終于動了。
她的動作很輕。
只是輕輕收緊了貼在靈樹根須上的手指地道:“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一起走到最后。”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異常地道:“我也不知道,這條路最終會塌在哪里。”
說著她抬頭,看向那道仍在震顫的裂隙地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轉過身,看向其余三人地道:“如果現在有人走了,那這條路,才是真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她看起來似乎沒有指責,也似乎沒有勸說,甚至好似只是在陳述:我不走,不是因為我相信你們。
而是眾人似乎全都從她的話語里,感覺到了這一絲停頓之后,又聽得她道:“而我現在……最不希望的,是再一次成為那個,證明無光井說得對的人。”
這句話落下。
四人之間,再一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比先前更加詭異。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此刻站在一起,并不是因為沒有裂痕。而是因為,裂痕已經被看見了,卻仍然被壓在他們的心里。
至于無為子則好似依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笑容,慢慢收斂。那甚至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愉悅的確認。
“呵……”
他低聲笑了一下。
“很好。”
“真好。”
“那就繼續站著吧。”
“站到......”
他的目光在四人之間緩緩游走。
“你們之中,第一個撐不住的那一刻。”
說著,無為子又好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再張揚,反而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溢出來的,帶著一種陳舊而黏膩的回聲地道:“你們現在這樣子……”
他輕聲說道,語調竟顯得有些遲疑,像是在翻找一段早已發霉的記憶。
“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越過他們,望向更深、更遠的黑暗。
“對……對了。”
“就在我剛剛出生的那一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時候,我還不會說話,也不會笑,更不知道什么是界、什么是道。”
“可我記得,有很多人站在我面前。”
“他們的臉……和你們現在,一模一樣。”
無為子慢慢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這個結論。
“害怕。”
“猶豫。”
“想活,又不敢承認自己想活。”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悵然。
“他們那時候,也是這樣站著。”
“嘴上說著‘必須如此’,‘別無選擇’。”
“可心里想的,卻是......”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驟然變尖。
“......只要不是我先被丟下就好。”
這一刻,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回四人身上。
“后來呢?”
他輕聲問,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后來……”
“他們全都死了。”
黑暗微微一震。
而無為子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