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它,否則它會拋棄你。”
聽到這句話,伊爾甘強忍鉆心的灼痛,用雙手死死握住這把大錘,它很沉,雙臂必須用盡全力才能舉起。
“當你習慣后,它會變得很輕。”
巨人的話伊爾甘其實已經聽不太清,他感覺自己的雙手已經不屬于自己了,他一度很想將其拋下,可他內心始終憋著一口氣。
他立下了誓言,他不僅要帶回重鑄的傳承之物,還要帶回匠神的教誨,他要將走上歧途的部落拉回正軌。
漸漸地,手上的刺痛減輕了,溫度好像快速冷卻了下來。
伊爾甘感覺觸覺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輕輕掂了掂手中的錘子,發現它感覺比剛入手的時候輕了很多,和它的體型有點不符合,甚至單手就可以持握,隨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掌,想象中的血肉模糊沒有出現,不過倒是多了一道淺淺的焦痕。
伊爾甘隨即雙膝跪下,捧起手中的錘子。
“感謝偉大的匠神賜予寒鐵部落新的希望,請您再給予它一個新的名字。”
“就叫它鍛心者吧,希望你能記住這一次旅途,回到你的家鄉和親人身邊吧,這里很快就要被暴風雪吞沒了。”
伊爾甘站起身,看了一眼另一個神秘的巨人,然后點點頭,將戰錘包好背在身上,鍛爐這片區域絕大多數時候都被可怕的風雪覆蓋,只有偶爾出現的極短間隙,所以他必須盡快下山。
當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洞口后,巨人回到熔爐前,又開始他日復一日的工作,他將一堆折斷的刀劍抓起來,然后扔到熔爐中,看著它們融化。
另一個巨人拾起一把斷刀,看著上面殘留的血痕,忽然笑著說道:
“那個年輕人會成為一個好首領,但多年以后,他的子孫們只會記得祖先從神靈手中獲得了一把神物,并以此宣揚自身的優越性與統治的合法性,并再次將其作為武器揮舞,以擴大權力和財富。”
黑色的巨人只是沉默的敲打著,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對方的話。
“你去戰場上收回這些殺人的武器,將它們重鑄為勞作的工具,再發給那些掙扎求生的人們,你希望在你不介入的前提下,讓他們自發地意識到,勞作跟合作比爭斗和掠奪更有價值,不過你忽略了一點,武器是工具,工具亦武器,對于人們來說,戰爭和耕田一樣,都是勞動,收割和劈砍一樣,都是屠殺——受害者們都差不多一樣,除了極少數人尖叫著痛苦而死,大部分死亡都是和倒下的麥穗一樣默默永遠地閉上了嘴,你依舊犯了和父親一樣的錯。”
黑色巨人最后一下用力的敲擊后,停下動作,轉過身。
“你是要一塊蹄鐵,還是要一副鞍具。”
對方聳了聳肩,輕松的回答道:
“我來找一把錘子。”
“這里沒有你想要的錘子。”
“那么這里有你想要的東西嗎?”
黑色巨人悶聲悶氣的回了一句。
“會有的。”
隨后繼續敲打金屬。
“你想要的是什么?”
對方沒有回答。
“我猜,是一個自審,自覺,自救的世界和人群?其實你完全可以用你一個人的力量達成這樣的目標。”
對方有些不耐煩的回道:
“我沒有目標,如果你不想打些什么,就離開吧。”
“但是你意識到,被外力刺激的啟迪是不穩定的,甚至可能會轉變為迷信和盲從,你想要人類發掘自身的力量而不是求助于神。”
著甲的巨人笑了笑,搖頭說道:
“我叫察合臺,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黑色巨人沒有轉頭,依舊在工作。
“沒有。”
“那么你對伏爾甘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沒有。”
“那么一個白色的機器人呢?”
黑色巨人終于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察合臺。
“大白?”
“放心,它依舊在進行著它的冒險,不過也多虧了它,不然你這個地方真的很難找啊。”
黑色巨人皺起眉頭。
“你到底要什么?”
“我說了,一把錘子。”
“什么樣的錘子。”
“正義,善良,憐憫,無畏.有情。”
“去做什么。”
“救人。”
“誰?”
“很多人。”
黑色巨人沉默片刻后,轉身再次揮舞起錘子,并扔下一句話。
“你為什么不去救。”
“我一個人不夠。”
“等我把剩下的活做完。”
隨著重錘落下,火花迸射,黑色巨人眨了眨眼,似乎有東西在某處嘶嘶作響,一股難聞的金屬氣味刺痛了他的鼻腔。
“說起來,那你現在叫什么呢?”
“我。”
“其他人又要怎么稱呼你呢?”
“這是其他人的事。”
察合臺沉默片刻后,微微頷首,唏噓道:
“難怪你對自己的過去似乎沒有表現出任何關心,看來他的猜測是對的,你是身軀是在八苦泥犁里重鑄的,所以你之前其實一直是在銀心,想必你也已經見過阿難尊者了。”
黑色巨人沒有回答,依舊頑固地敲打著燒紅的金屬。
但他的內心不再平靜,記憶,他意識到——是記憶又一次開始刺痛他。
它們正在融化他,翻騰的熱氣和閃耀眼的水滴使得他的周圍變得模糊,力量因在戰斗中被過度使用而流逝。
幾分鐘后,他意識到他失去的太多、太快了,他感到又冷又熱又冷,好像快死了。
一個和他一樣但穿著鎧甲的巨人像太陽一樣,緩緩從火焰中升起,他的戰斧和鮮血隨他一同上升,他面對著一只碩大無比的野獸,綠色的,穿著猙獰可怖的盔甲,他朝著對方縱身一躍,野獸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躲閃,但躲閃他等同于躲閃火焰,因此巨人在那里抓住了它。
可那野獸也像火焰一樣,毫不在意重錘的砸落,哈哈大笑著對其擊砍、剁砍、劈砍。
起初,野獸流血了。
然后,他蹣跚而行,也落下鮮血。
最后,他摔倒了,對方那巨大的斧頭擊中了他,腥味的鮮血從他胸膛、大腿和頭盔上的深長切口里涌出,與空氣接觸、噼啪作響。
然后,在他身后,一個巨大的東西從天空墜落,于是他轉過身來。
巨大的爆炸沖擊著世界 突然,野獸打中他,巨人蹣跚兩步,穩住身子,向下看去,一把斧頭砍中了他,穿透了他的盔甲,他抬頭一看,看到了那個野獸的臉,綠色的閃電從那只有獸性的眼睛里滾出,穿過他頭盔上的破面具。
那真是個丑陋的東西,也是他每一次夢境都憎恨的東西,總是帶著一抹既牙齒不全、又沾滿血污的獰笑。
他抓住斧刃,把對方拖過來,兩手交叉扯拽,手指間的鮮血吱吱作響。
野獸的笑容動搖了,顫抖了,熄滅了。
它放下武器,向后退,但晚了,太晚了,他迅速追上它,張開雙臂,抓住它的脖子和肘部,將它打翻在地。
野獸掙扎著,像魚一樣撲騰,張開嘴巴喘著大氣,但他緊緊地抓住了它,把手放在那張丑陋的臉兩側,用力擠壓。
野獸尖叫起來,是一種尖銳、咯咯作響的聲音,就像爆裂的管子里冒出的蒸汽。
然后骨頭裂開了,爆發出雷鳴一般的巨響,萬物終結.
世界變得一片茫然.
一個滿臉悲憫的長者站在他的身邊,然后,在他旁邊,跪了下來,像一個母親和她的嬰兒,他念著他聽不懂的腔調,握著他的手,他是——
重錘落下,依舊火花四濺。
這一日,所有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都聽到了一聲轟鳴,他們驚恐的發現,那傳說中居住著匠神的鍛爐火山,發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