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嘉樹注意到淳于夜的肩膀在嬴抱月看不見的角度顫抖了一下。
對于云中君和白犬神的恐懼銘刻在他的骨子里。
“你叫他放他就放嗎?”淳于夜面上掛著輕松的笑容,“他挺聽話啊。”
“這么僵著不是辦法,”嬴抱月察覺到淳于夜骨子里的恐懼,她也知道放那兩個魔頭出世會發生什么。
秦軍的北伐到現在能進展得如此順利,不得不說是拜李稷困住了白犬和云中君所賜。
西戎方面群龍無首,他們這邊才能勢如破竹。
白犬神和云中君一旦重現天日,戰場就會立即變得殘酷又血腥,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但是,沒有辦法。
“既然殺不了,一直困著就不是辦法。”
“怎么就不是辦法了?”淳于夜淡淡道,“反正對于獸神而言百年也不過轉瞬,就這么困著,老頭子遲早會死。”
“你知道這不可能,”嬴抱月道,“他和白犬神是共生關系,白犬不死他就不會死。”
“那我們會死啊,”淳于夜嘴角揚起,“就困到我們老死不就好了?”
就這么把白犬神封印個上百年,有何不可?
“你想把問題留給下一代嗎?”嬴抱月靜靜注視著淳于夜的眼睛。
“有何不可?”淳于夜冷冷道,“存在了上千年的邪神,憑什么要我們這一代解決?這是你分內的事嗎?”
“還是說你非要見你那情郎,舍不得用他封印邪神,不惜把所有人的命都賠上?”淳于夜的語氣譏諷。
“放那兩個家伙出來要死多少人?你不是素來慈悲為懷嗎,現在只要犧牲李稷那家伙一人,就能換得這片大陸至少百年的安寧呢。”
姬嘉樹聞言心里咯噔一聲,情不自禁地看向身邊人。
嬴抱月微微垂下視線。
“不會那么簡單的,淳于夜。”
李稷的確能夠犧牲自己封印住白犬神和云中君,但別忘了外面還有個攪屎棍。
嬴帝還活著。
邪神只要存在,就會有別有用心的人想要利用。
只要嬴帝還活著,就不會放棄利用祂,會千方百計地去解除白犬神的封印。
就算沒有嬴帝的存在,嬴抱月也不會讓李稷這么做。
“你們覺得這樣真的對嗎?”嬴抱月抬頭看向姬嘉樹和淳于夜,“讓青龍神獨自一人去封印白犬神。”
“有什么不對嗎?”
淳于夜一臉無語,“鎮壓邪神本來就是祂的責任,如果不是十幾年前祂沒干掉白犬,哪來的這么多事?”
“嬴抱月,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祂又不是人,你操心祂做什么?”
淳于夜簡直要被這個女人氣笑了。
嬴抱月垂下視線,“我認為這不對。”
十幾年前她就覺得不對,這一次牽涉上嬴帝和云中君,她更覺得不對。
“這一次是邪神和修行者聯手,”嬴抱月輕聲道,“所以我們修行者也有責任。”
讓李稷和青龍神獨自一人承受,她做不到。
事實上,青龍神已經盡力了。
“只靠青龍神是消滅不了白犬神和祂的爪牙的,”嬴抱月深吸一口氣,“祂做不到。”
嬴抱月扶著城墻緩緩站起身,“我想在我們這一代消滅祂。”
“消滅誰?白犬嗎?”
淳于夜真的被氣笑了,忍不出大罵出口,“為了什么?你就為了救你那情郎……”
“為了不再有你這樣的孩子出現,”嬴抱月輕聲道,“淳于夜。”
淳于夜的罵聲戛然而止。
“你在說什么鬼話……你……”
“淳于夜,我是認真的,”嬴抱月打斷他,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我想要在我們這一代,斬斷悲劇的連鎖。”
如果師父還活著,嬴抱月相信她也會如此選擇。
“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嬴抱月凝視著那雙美麗卻又永遠蘊藏著痛苦的碧色雙瞳。
“前世今生,所有的仇怨都在我們這一代結束。”
不再有淳于夜和李稷這樣帶著痛苦的孩子出生。
嬴帝也好,云中君也好,已經變成邪惡化身的白犬神也好,所有亂七八糟的事,好幾代人的仇怨,都在他們這一代終結。
師父沒有做完的事,沒有完成的心愿,就由她來完成。
“你說的輕巧,”淳于夜胸口劇烈起伏,“你能做到嗎?你……”
“粉身碎骨,萬死不辭,”嬴抱月笑了,“如果我做不到,身死道消,那再留給下一代吧。”
“你這個……瘋子。”
淳于夜嘴張了半天,實在是無話可說。
“淳于夜,”嬴抱月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我會殺了你的父親。”
只有殺了云中君,你才能自由。
剩下的半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淳于夜瞳孔微微收縮。
“大言不慚,”他別過頭去,“如果你能做到,你就試試看吧。”
“好,”嬴抱月認真地點頭,“你走吧。”
淳于夜深深望著她,“你不在這里先殺了我?”
“別試探了,”嬴抱月微笑,“下一次在戰場上相遇,我們再殊死一搏吧。”
那個時候的淳于夜,恐怕已經再一次被白犬神控制。
“我會在明天子時讓李稷釋放白犬神和云中君,你做好準備。”
淳于夜目光沉下去,“我知道了。”
姬嘉樹在嬴抱月身邊靜靜注視著兩人道別。
淳于夜轉過身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腳步。
“我有事想要問你。”
“什么?”
淳于夜痛恨自己的矯情,但是下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他恐怕已經無法再保持清醒的大腦。
這也許是今生他最后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和她說話。
“剛剛你醒的時候,為什么要叫赫連?你想叫誰?”
嬴抱月目光染上復雜的情緒,“如果可以,我希望遇見的你,一直都是赫連晏。”
不是西戎的鬼華君,不是云中君的親生兒子,不是戰場上必須敵對的存在。
淳于夜沉默片刻,轉過頭去。
“那只能等下輩子了。”
城墻上卷起一陣風,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嬴抱月靜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姬嘉樹走到她身邊,“抱月。”
“走吧,”嬴抱月看向他,“通知其他將領今夜在縣衙正屋開會。”
他們這邊要開始準備決戰的路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