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空中的小男孩注視著長大的李稷。
“你哭了嗎?”
李稷擦了擦眼角抬起頭,嘴還是硬的,“你就是我,有什么好問的?”
浮在半空中的小男孩雖是他幼年時的模樣,但李稷心里清楚,祂是青龍神意志的聚合體。
李稷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家伙特別鐘愛這副模樣,一旦以實體的形態出現,就會保持著這個形態。
“所以在那之后,你就轉世成了我?”
“你當時到底在想些什么?為什么要轉世成一個人?”
李稷眉頭緊鎖,即便肉身被滅,但如果不想死的話可以選擇變回龍蛋重新開始,就像應龍神那樣。
可這家伙偏偏選擇轉世成人,害他從小到大受了那么多罪,還間接地害死了李昭。
“你就沒有想過,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了獸神的靈魂嗎?”
如果不是李昭耗費半身功力將青龍神的神魂封存在自己的身體里,他這具軀殼在還沒成年前就爆體而亡了。
這下換成青龍神沉默了。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這家伙就不說話了。
“等等,”李稷如遭雷擊,“所以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我和李昭的相遇是你安排的?”
“不是。”
沉默的神靈猛然抬頭,搖頭,“不是我。”
“我在轉世的時候封存了所有的記憶,你沒有帶有任何和神靈有關的記憶。”
“你的的確確是作為一個人,如同一張白紙般出生的。”
祂在轉世之前消除的不光是林抱月的記憶,還有祂自己的。
在青龍神的意志覺醒之前,祂只是封存在李稷體內的一個旁觀者。
“你……”
李稷忽然意識到青龍神為什么會這么做。
祂原本是真的不想當一個神了,選擇成為一個人重頭再活一遍。
“我也沒有想到,會再一次遇到她。”
小男孩靜靜注視著李稷的雙眼,“你不用懷疑,云霧森林里的相遇,那是你第一次遇到她,我什么都沒有做。”
那一刻的心動是屬于李稷這位少年的,和他沒有關系。
“等等,你這個模樣……”
李稷注視著空中血跡斑斑腳腕上還是纏著鎖鏈的少年,曬干了沉默,“你這個樣子,是我在林子里第一次遇見她時的模樣。”
小男孩別過頭去,淡淡道,“不要計較那么多。”
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
“你在那一刻蘇醒了對吧?”
“我可什么都沒做,你自己應該清楚,”小男孩涼涼道,“你喜歡上她是你自己的事。”
“是嗎?”李稷別過臉去,”那就好。“
他不希望自己的感情受到任何存在的操縱,哪怕對方是另一個自己。
“不過,”青龍神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在你遇到她的那一刻,我忽然十分恐懼。”
獸神還會恐懼什么?
獸神也并非毫無約束,神靈的頭上還有天道存在。
小李稷和李昭的相遇不是祂安排的,可他們還是相遇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焚燒了我的尸骨,天道對她降下了懲罰,”小男孩的豎瞳定定望著李稷,“讓她遇見了你。”
李稷的內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你覺得你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什么?”
李稷仰起頭,“是詛咒吧。”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他,如果不是為了封印他體內青龍神的神魂,李昭不會耗費掉半身的功力。
如果不是因為失去了半身功力,后面她被人所害的時候,她也許就不會死。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他……
“諸神厭棄,不復輪回……”
小男孩喃喃道,“她之后遇到的那些事情,多少是因為燒了我的尸骨導致的,我真的不知道。”
自從那一刻開始,她的命運就和祂纏繞在了一起。
她的人生,因為祂受到了詛咒。
對于林抱月而言,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這一點,連古神都想不明白。
“為什么你突然要把這段記憶告訴我?”
李稷內心沉甸甸的,“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不是我要告訴你這些,”小男孩瞥了他一眼,“是有人忽然喚醒了這段記憶。”
祂當初不光消除林抱月腦海中的這段記憶,也將其封存在自己的神魂深處,輕易不會觸動。
是有人喚醒了這段記憶,將祂和李稷同時拖進了這個世界。
李稷的雙眼猛地睜大。
“你順著我尸骨的痕跡往前走,”青龍神目光復雜,“你將得到答案。”
荒原上的霧已經散得差不多,尸骨已經被燒得干凈,只剩下厚厚的黑灰,長長一條依然保持著龍的形狀。
李稷從龍首的位置一步步向龍尾走去,骨灰堆積如山,累成一座座小山包。
在灰燼的盡頭,一個纖瘦的身影坐在最后一座小山包上,背對著他們,正靜靜望著晚霞。
李稷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僵住,說不出話來。
他明明斷絕了所有聯系和找到他的氣息的方式,為什么她會來到這里?
“我不是消除了你的記憶嗎?”
最終先開口的,是青龍神。
李稷看向浮在空中的小小身影,小男孩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此時更受到沖擊的是青龍神。
神靈不會對自己撒謊,更會遵循自己許下的承諾。林抱月上輩子也從未暴露出她燒過青龍神遺骨一事,她的記憶確實是消除干凈了。
被神力消除的記憶,怎么還能回來?
“一切關于你的事,我都記得。”
嬴抱月坐在山坡上回過頭來,望著身后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神靈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不是嗎?”
李稷語塞,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忽然感到無比的心虛。
神靈的確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就像他沒能躲掉她,還是被她找到了。
“你不是要躲著我么?”
嬴抱月的目光落到李稷沾滿淤泥的雙腳上,“不是不管我怎么呼喚你都不回答嗎?”
“不是一個人想要呆在小世界里和白犬神同歸于盡嗎?”
“你不是不管此生還能不能見到我都要把自己困在此處嗎?”
“你還走過來找我作甚?”
她冷冷望著他,“你去啊!”
“不是……抱月……”李稷忽然有種汗流浹背的感覺。